木落.

杨黑:

没有爱过一个非国乒主力选手,你不会知道
快乐乒乓网


别人看他黯淡无光,
在我眼里鲜衣怒马。
在绵长的国乒历史中,
最不缺天才冠军。
他们将国旗高高升起,
是许多人心目中的盖世英雄。
但在这片充满竞争的领域,
也有一些非主力球员,
为了伟大理想奋力挣扎。
尽管他们鲜有功成身就,
但在“我”心里,他们同样珍贵。
没有爱过一个非国乒主力选手,你不会知道


没有爱过一个非主力选手,你不会知道
当年无畏拼搏的陈玘多么让人惊叹。
他三个月进世界前5给乒坛留了神话,
但当二王一马横亘于前,三剑客追赶在后,
他最终成为吴敬平指导“最大的遗憾”

没有爱过一个非国乒主力选手,你不会知道


没有爱过一个非主力选手,你不会知道
当2010年郝帅建功拿下世界杯团体冠军时,
“我”是多么地为他高兴,
感受着他多次与冠军擦肩而过的苦楚,
竟也不自主地流下泪来。

没有爱过一个非国乒主力选手,你不会知道


没有爱过一个非主力选手,你不会知道
“我”多么企盼方博能拿一场单打冠军。
或许是伤病影响,或许是野心不够,
他仿佛伸手就能够到主力位置,
却每次总差那么几厘米。

没有爱过一个非国乒主力选手,你不会知道


没有爱过一个非主力选手,你不会知道
场下瘦弱的周雨
在赛场上的吼叫是多么铿锵有力。
改球带给他巨大冲击,
但他正努力回到12年拿下全锦赛冠军时
那个最强的自己。

没有爱过一个非国乒主力选手,你不会知道



没有爱过一个非主力选手,你不会知道
当看到被摘除膝盖半月板的孔令轩,
每一次都拼尽全力去比赛时,
“我”心中都会莫名一悸,
相比成绩,“我”更希望“别再受伤”

没有爱过一个非国乒主力选手,你不会知道



没有爱过一个非主力选手,你不会知道
当看到直板小将赵子豪在诘问自己,
“都是天天训练,为什么我没有进步,
乒乓球到底怎么打才能赢”时,
“我”多么地无能为力,却又多么想给他答案。
没有爱过一个非国乒主力选手,你不会知道


没有爱过一个非主力选手,你不会知道
当看到任浩说最高兴的事是和男队合影时,
“我”心里是多么五味陈杂。
他自嘲自己是女队陪练元老级人物,
可谁知道得花多大努力才能平复落差?

没有爱过一个非国乒主力选手,你不会知道



不会所有人都载入史册,
但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致还在奋斗的你


在快乐乒乓网看到的文章
或许有些用词并不是那么十分恰当
但情感是一样的
很感动了

以爱之名·赠予樊振东的三十岁回忆录(下篇)

大爱这篇。描写太棒了!(ฅ>ω<*ฅ)

李阿玖:



11 我喜欢清秋的明月,良宵的夜空,漫天的星辰


 


周雨在啤酒节开幕的第一天赶到了慕尼黑。


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列进最喜欢城市名单里的地方,理由简单到不需要思考,因为这里有他最爱的拜仁俱乐部。


 


周雨趴在房间的阳台就能看到街上狂欢游行的人流如织,底下的人朝楼上的他打招呼,他也挥手回礼。周雨此刻突然有点人来疯,拿了相机一头扎进了人堆里,那天他没按快门,倒是视频拍了大半张存储卡。


他记得以前在大学也这么疯过,他们去玩彩虹跑的时候比这个还放飞自我。绕了大半座城下来,所有人一身都是五颜六色的粉末,周雨跑到后来都不是撒粉了,一手全是那个色粉,一巴掌就对着对方脸拍下去,完了还在那嘚瑟地哈哈哈,被他们系的人追着满街喊打。


 


当天晚上论坛上的人就炸了锅,他们发现自己追的楼主不但是个拍图的大神,还是个视频大触,剪的啤酒节视频堪比好莱坞电影预告。周雨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一夜无梦。


 


他在慕尼黑仍旧是过得随心所欲,把街上能喝的啤酒都尝了个遍。在酒馆里总有人过来搭讪,还非要跟他拼酒量,周雨很顺利地把对方放倒,扔下一句“我不是gay”,众目睽睽之下昂首阔步地离开,开门出去前还不忘对那个吐一地的老男人说,既然你那么喜欢我,就麻烦你买单了,不谢。


开玩笑,他又不是吃素长大的,他身体里乙醇和乙醛脱氢酶都是正常人的两倍不止,多亏了张先生优质的基因。周雨吹着口哨一蹦一跳地钻进灯火辉煌的夜市上挑小礼物去了。


 


周雨虽然能喝,但早些年却是一喝就吐。他工作之后喝的每一滴酒,都不是大学和朋友撒欢聚会的酒,不为任何情谊,只为生意场上周旋应酬。总有人绞尽脑汁地想让他难堪,周雨没办法,硬着头皮喝。


周雨是个讲究心情的人,带着目的和心机的酒他一口都咽不下,撑到进家门之后,抱着马桶吐到胃跟烧起来一样,火辣辣地疼。


樊振东看周雨红着眼坐在那吃他煮的夜宵,心疼得不得了,他说,以后我陪你去。


不说还好,一说周雨眼睛更红了,樊振东你有病啊,你要陪我去了他们肯定把你灌到死,他们灌我没事,最多吐一顿就好了,灌你你身体还要不要了。


樊振东感动之余还是黑了脸,嫌周雨吃得磨叽,干脆接碗过来直接上手喂了。樊振东一边喂一边唠叨,省省吧,小麻烦精,你自己这个破胃都照顾不好还凶我,真出息啊你。


 


那是他们最艰难的时候,却是他们最开心的时候。


 


他年少无知的时候追过隔壁班的班花,换过好几个女朋友,现在也喜欢看长腿姐姐,只是生命里的人来人往,唯独留下了一个樊振东。


黑暗里有光,孤独里有他,周雨就一路南墙。只是他知道,如果这条路不是樊振东给他的,他一定不走,如果朝他伸出手的不是樊振东,也一定不会是其他任何人。


他有时候真觉着自己会有这么个臭脾气,全是樊振东惯出来的,结果反过来还轮到樊振东嫌自己脾气大了。


周雨撇撇嘴地感叹,你真能啊樊振东,说要说不要的都是你,你怎么这么贪心。


 


今天的周雨发现自己格外地矫情,给周女士挑了对耳环之后,周雨坐在一家小餐厅里纠结了半天要不要给他们打电话。手机屏幕关了又开,开了又关,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心。


他瞥了一眼日期,猛然想起来今天已经是中秋了。难怪自己今天这么多愁善感的,也算情有可原吧。


 


心思再多,去剧院听场音乐会也就没了。这里是施特劳斯的故乡,周雨虽然对音乐和乐器不感冒,但尊重还是给得足够的多,正儿八经挑了两场去看。后来去逛宝马的车展,对酷炫又抓眼的跑车毫无抵抗力的周雨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就差没有一脚油门开着模型车破门而出了,他掏卡的手摸了无数次钱包,最后还是没买。


一想到运回去之后还要交税,右舵车在国内还上不了路,没劲。


 


说起跑车,周雨对樊振东又是一包的气,他觉得樊振东是个精神分裂。


他给自己买最好的跑车,配最好的引擎和最好的轮胎。但是吧,他知道自己去地下车场跟人玩车回来,又臭这张脸没少收拾自己,打也打过,骂也骂了,操也操了,就没让自己舒坦过。他们两个为这事天天吵,周雨有天发了疯,把车库里樊振东送他的车全开出去撞了,撞到面目全非修都没法修。樊振东带着理赔公司的人去现场找他,周雨一脸淡定地踹开变了形的车门出来,叫理赔的不用赔了,叫保险的不用保了,推开面前的樊振东说,你不想让我玩那我就不玩,这些车我也不要了,你自己拿去卖破烂吧。


 


身无分文,从市区愣是走了五个多小时回家的周雨,冷着张脸一个多月没和樊振东说话。


 


同理适用于周雨所有的活动爱好,滑板,轮滑,样样如此。


周雨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好东西,相比之下,他觉得樊振东更不是个东西。樊振东总是这样,对他掏心掏肺地好,又让他断手断脚如同困兽。


 


周雨看完球赛,颠着纪念商店里买的签名足球,咬牙切齿地把路边废弃工厂的铁门踢凹了几个洞,怒意未减。


 


凭着这股邪火,周雨在慕尼黑终于待不下去了。


他再一次收拾箱子滚蛋。


 


如果他有一天停下了,一定是因为那个地方无法勾起他的任何回忆。


否则,他绝不妥协。


 


 


绝不。


 


 


 


 


 


12 我喜欢停电的夜晚,点一对蜡烛在幽静的玄关


 


对旅途毫无计划的周雨在欧洲大陆上待的有点腻味,在十一月巴黎的自由式轮滑邀请赛之前,他还是有点时间的。


周雨没带太多的行李,拖了个登机箱,说走就走去了摩洛哥。


 


和他之前去过的希腊圣托里尼很像,摩洛哥是满目的天空色。不一样的是,中东到处都充斥着浓墨重彩,从居民楼的土墙和屋顶,到街道的上的路面,是不经修饰最原始的色块,就连进肺的空气都带有彩砂特殊的气味。


干燥又高温的十月,哪怕沙漠边缘吹来的风再大,那还是热的,周雨穿个人字拖都觉得脚底要起火。作为一个不业余的非专业摄影师,在外跑一天,身上就能拧出水来。总在外风吹日晒,周雨比二月份刚出来那会黑了两个色号不止,鼻翼上还长了不易察觉的斑点。周雨每天洗脸照镜子,也没觉得自己破相,他现在看起来是比那个病怏怏脸色惨白的自己顺眼多了。


 


周雨现在长期出门在外,没什么不能适应的,只是摩洛哥有点特殊,周雨对这里的食物实在消化不了,所以往外跑得再远,也一定要回公寓自己做饭。房东家有一对双胞胎兄妹,每次周雨做饭就围着他转,他也不恼,让两兄妹打个下手洗个菜,总是多做一份跟他们一起吃。他周末待在家不出门,就两个孩子烤点小饼干做个蛋糕,有时候晚上也会炖锅羊肉汤给他们当夜宵。


 


尽管在外人看来都是樊振东在照顾他,搞得他像被包养的低能巨婴一样。事实上,周雨是个会做饭的,并且做得真的不错,这份功劳应该记给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周女士。


周女士是个革命热情高涨的大法官,驰骋检察院十几年,后来又一路往上调,最后退休的时候调到哪了周雨不方便说,总之就是为国家鞠躬尽瘁,忙得分身乏术。周雨上小学开始就懂得,如果写作业写到七点周女士还没进家门,就要自己学会找东西吃。


周女士为防止哪天小儿子被饿死,周末就教他锅碗瓢盆怎么使,煮饭放多少水,电磁炉怎么开,微波炉怎么定时,烤箱怎么调火力。再大一点,周雨光是看周女士下厨自己就悟了套雨式刀法,土豆切丝萝卜雕花,时不时还给他哥拍个蒜泥黄瓜。而对这一切浑然不知情的张先生有一年带兄弟俩回奶奶家过年,推开厨房门看到周雨手起刀落杀老母鸡放血,立刻脚软到扒门框,周雨一边掏着内脏一边把张先生轰出去,嫌自己老爹碍事。


 


周雨的口味和喜好都很极端,不愿意麻烦别人照顾自己的需求,就一直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


直到遇到樊振东。


 


樊振东虽然小公子出身,但是该会的必备技能全都会,一开始周雨还有点别扭,后来见樊振东照顾他这么顺手,也理所应当地接受了。至于后来请了个阿姨,是因为两个人实在没空进厨房捣鼓了,两个大男人总不能天天吃外卖盒饭吧。


 


周雨早早出去拍了日出,回来之后带俩早早放了学没事干的小孩儿去了趟集市,房东出了远门,拜托周雨照看一下兄妹俩,俩小孩儿就都吵着要喝排骨汤。周雨回去就先给他们烤了点枫糖面包当小零食,妹妹叼着面包跑去给周雨房间的花瓶换了束满天星,哥哥趴在灶台上盯着锅里翻滚的玉米和胡萝卜冒泡泡。


周雨看着兄妹俩暗自发笑,十六岁以前的日子他也是这么过的,美好又短暂。


 


所以你们一定别急着长大,岁月给你们的礼物要慢慢地拆。


 


卡萨布兰卡的主城区那天因为高温,全城停电。屋子一黑,两兄妹早早就眼困了,周雨看他们都上楼睡觉了,自己也磨蹭回房间。


停电以后屋子里的空调也停了,街上浓重的彩砂味钻进屋子里还是很熏人的,周雨把下午在旧货市场顺手买的香薰蜡烛点上了。


 


他洗了个澡,困意全无,点了支烟坐在床上,电脑上开着那部跟这座城同名的电影。


 


“世界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上有那么多的酒馆,她偏偏走进了我的。”


 


看惯热血漫画和谍战片的周雨很少看这些爱情片和文艺片,因为每次的结局都是睡死过去。


《卡萨布兰卡》是让他唯一眼前一亮清醒到大结局的电影。


 


—— 你昨晚去哪里了?为何不来找我?


—— 我不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


—— 那你今晚会来吗?


—— 我从不想那么远以后的事。


 


就这段对白,足够让周雨觉得Rick是一个绝情得深情的人,因为没有人会比干掉机场警察,力保情人和情人的丈夫安全离开,把孤单的自己留在阴云密布的卡萨布兰卡的Rick更酷的人了。


Rick说,如果今天不搭上那架飞机,等飞机离地,你就会后悔。可能今天不会反悔,明天也不会,但迟早会的,并且是一辈子。


 


周雨再去摸烟盒的时候,里面已经空了。他发现离开了之后,他总是火机和烟不离身。他想起以前樊振东管他管得严,他也怕樊振东吸二手烟,戒了好多年。


电脑里还放着As Time Goes By,周雨却想起了很多事。


 


他对花生过敏,樊振东耐心地夹掉他碗里所有的花生。他半夜口渴翻来覆去睡不着,樊振东翻身起来把桌上倒好的水递给他。


他从包包里翻出乱成一团的耳机,顺手丢过去,樊振东接过来乖乖地解开。他出去拍照,樊振东会坐在沙发边上看报纸边,顺手往他包里塞备用电池和水杯。


他们两个会星期天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一起去买菜,顶着毛毛细雨回家,周雨手背上总被蚊子咬出两个包。他们还会大晚上爬上旧楼的屋顶开罐啤酒排排坐数星星,讲着不着调的冷笑话。


 


周雨想,卡萨布兰卡有太多支离破碎的心,他也是。


 


‘I wish I didn't love you so much.’ 电影的最后,没人知道Ilsa到底更爱谁。 


 


We’ll always have Paris.


我们永远和巴黎同在。


 


 


是的,还好他还有巴黎。


 


周雨合上屏幕,掐灭了烟。


 


 


 


 


 


13 我喜欢放学的铃铛


 


周雨只是凑个热闹报的比赛,他没想到能拿第二。


虽然只是个没什么含金量的邀请赛,还是业余组的,此刻周雨站在领奖台上和自己多年的偶像金声镇合影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很多天以后的事了。


 


 


周雨从中东回到巴黎之后,每天都换了鞋子去那个极限场地练习。场地离在自己的公寓不远,在一片学区里。


法国是轮滑起源的地方,周雨冲着巴黎来,是为了月底的比赛,并没有什么心情四处看风景。更何况巴黎跟意大利的罗马都是不折不扣的贼都,什么浪漫之都罗马假日全是旅游宣传片拿来骗人的。


 


他什么时候开始穿上轮滑鞋的?


他只能很模糊地记得是上初中,年纪特中二的那一段,好像初衷还是因为比起同学们都骑着两个轱辘,他放学蹬着八个轮子一路飞回家看起来好酷炫。


 


周雨和他哥都是运动神经极其敏锐的人,比起年轻时候当过一段足球运动员的张先生,那是青出于蓝,从小兄弟俩因为这个关系个个都熊得很。周雨踩着轮滑鞋几乎每天穿梭在城市里,上学放学,就这么溜十几二十公里都不带出汗喘气的,后来速度已经不能满足这个驭风少年了,他觉得他还要点激情。于是就进了极限场,在高高低低,坡度不一,长短有别的u型槽里,他才能找到感觉。


晚上场地里总会挤满那个城市里热爱轮滑的人,直到有一天,所有人就这么围着场地,看他这个无师自通的boy在u型槽里上蹿下跳。那年周雨才十一岁,“一战成名”。没过多久还被人家专业的教练相中了,问他要不要考虑搞专业的,被秉承“不跟陌生的皮皮虾搭讪”原则的周小雨一脸冷漠地拒绝了。


 


周雨那个时候就买立桩,摆一排在空地上,自己折腾能玩出什么花样。谁想到那个教练天天都来,天天都问,把周雨气得当场爆炸。


后来教练有天穿了双ksj的鞋子来,配的还是当年周雨最喜欢的刀架和轮子,轴承的声音一响,周雨心里爽得立刻跟着教练屁颠屁颠地学了。天资高,再加上那个年纪的周雨不务正业无心向学,还没到半年就编出了人生第一套combo,桩上起跳转身潇洒的小身影也一度迷倒过一众妹子。


 


好景不长,两年后中考前,教练虽然极力挽留,到底敌不过周雨最终还是想明白的心,没再强求。


周雨是个看得很清的人,从小就这样,哪怕东西再喜欢,如果不是最后梦想着一定要得到的,他不会花费太多心思在上面。


他想成为一个律师,这才是他最想要的。


爱好始终是个爱好,他不会给自己的爱好任何成为自己饭碗的机会,对他来说,如果最后能用来逃避现实的一方净土也消失了,那活着真的太可悲了。


 


周雨在巴黎的天空下重新改着十几年前那套动作,感叹着到底人上年纪了,玩一会就累。


累归累,他还是觉得自己这么逃避现实,心里有说不出的痛快。他只要一上桩,所有不愉快的事都可以抛在脑后,他只和空气同在。


 


他总在这个地方练习,上学放学路过的学生大部分都认识他,他依旧是那种吸粉的体质,再一次无意中给自己圈了一个后援团。围观的小孩里有一些也是这次少年组的选手,他们让周雨教他们天鹅蟹,周雨也是很乐意。


 


参赛的人虽然多,但像周雨抱着这种消磨时间随便玩玩心态的人压根就没有,周雨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起跳,切桩,前单轮换后单轮转身,天鹅蟹,压腕。一套combo下来,没踢桩没意外,踩着节奏行云流水。周雨弯腰鞠躬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这就结束了?


状况外的周雨像往常一样收拾背包,又换回了自己那双白色的帆布鞋,准备回家吃饭。倒是跟他混得熟的那些小孩儿一窝蜂冲到后台冲他嚷嚷,哥哥你快去领奖啊!周雨还一头雾水,什么领奖,领什么奖?


皇帝不急,急死一群太监,那些小孩儿七手八脚翻过护栏来拽他的包,给他推出门外。然后周雨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拿了个亚军,就连自己的偶像过来表示祝贺他还是有点懵,以至于反应极其地冷淡,一度让颁奖的金声镇以为自己被讨厌了。


 


拿了奖的周雨兴奋之余突然有些失落。


 


他现在其实很想樊振东也能来看看,无关荣耀和奖励。


在亿万人中,其实周雨身在其中显得那么的无聊又平凡,好在他的世界自由,安稳。他只是想让樊振东也能看看自己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周雨后来成了这一带的明星人物,去外面吃个饭喝个酒都能碰到眼熟的小孩儿带着亲戚朋友问他要个签名什么的。


 


对周雨来说,凯旋门,埃菲尔铁塔,塞纳河上的同心锁桥太多人驻足,入过太多人的眼睛和镜头,他对不特别的东西没有兴趣,以至于在论坛停更了一个月。


他现在在那片场地里当起了临时教练,每天晚上吃完饭跟保姆似的带着一群小鬼玩,同时还身兼多职,从修鞋师傅到人生导师、心理辅导员、外语教师。


 


周雨虽然被整得很分裂,也算是乐在其中。


他过去似乎一直都处在一个被保护的位置,偶尔这么照顾别人好像也不错。


 


 


学校的钟楼准时响起,惊起了广场上停留的白鸽。


 


周雨低头笑笑,加快了脚步。


 


 


 


 


 


14 我喜欢母亲的便当,我喜欢父亲的胡渣


 


周雨最近发现,这群孩子里有一个男孩总是怪怪的。


因为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周雨走了他都没走。让周雨感到奇怪的,是每次不到放学的时间,这个小孩就早早坐在广场上了。跟长在那似的。


 


冬天的欧洲天黑得总是特别早,下午四点就黑透了。巴黎不是个安宁的城市,周雨实在不放心这些小孩儿。趁着今天周末,孩子们不上学,周雨让他们早点过去,玩爽了也早点回家。


轮滑鞋挤得周雨脚疼,一个月下来着实吃不消,今天他就打算站在外面做个场外指导,于是早上早早地溜着他新买的滑板去市中心晃了一圈,然后绕到了他们练习的广场。


 


不出乎他的预料,他今天又碰到了那个男孩儿。他抬起手腕看表,早上八点半。周雨皱了眉头,这并不是一个十几岁的男生周末应该有的正常作息,毕竟像周女士和张先生挖他起来钓鱼这种事不是每家都能撞上,更何况也没有任何大人在场。


 


“哥哥你来了啊。”小孩儿坐在u型槽的平台上,书包扔在边上的座椅上,大老远就看到了周雨。


 


周雨脚一蹬加了点速度,笔直地冲进槽里,飞了上去。落到平台上,脚往后一带,腿一收,在空中稳稳地接住了自己的板儿。


“怎么来这么早,做贼啊你。”周雨放下他的板儿,靠在护栏上搓着掌心和冻僵的耳朵。他隐约记得这小孩儿是叫安东尼来着吧?


 


小孩儿不敢跟他对视,犹豫了一会,没说话。


 


聪明如周雨,看看小孩儿这一系列的反应,又看看小孩儿还穿着学校的校服和不远处的书包,再想到之前的异常,周雨猜了个七八成,这孩子应该在闹离家出走。哪个小孩会周末七八点钟穿个校服,背着书包在外面游魂似的。周雨那股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还是有点担心。


 


“你喜欢玩滑板吗。”周雨蹲在他身边,把滑板底部的花纹翻出来,蓝色的背景上一只白猫贱兮兮地竖着个中指,十分地嘲讽。


 


小孩儿点点头。周雨没有点破他,把小孩儿领口已经散掉的蓝黑领带给拆下来,叠整齐。他说,我今天带你玩,但是玩完了你得让我送你回家。


 


周雨也不催他,给他足够多的时间做决,自己下了场地活动筋骨去了。


等到十点左右,其他的孩子都跟约定好似的,很快就一窝蜂地把场地挤满了,周雨忙着带孩子,差点就忘了那个特殊的留守儿童。


 


一直到中午,估计那个小孩儿是坐不住了,磨磨蹭蹭地过去揪周雨的衣角,委屈巴拉地开口,哥哥你陪我玩吧。


 


 


周雨觉得自己都快成奶爸了。他此刻坐在麦当劳里等小安去点外卖的时候一个劲地叹气。现在的小孩都这么熊吗…


小安就这么黏着他,从早上、中午一直等到周雨天黑之前跟那群熊孩子说完再见。可能看着周雨是个好人,在周雨的陪同下吃着外卖一路走回家,嘴上没把门的逮啥说啥。


周雨听了前十分钟就料到了结局,嗨,还是他们小时候那套小儿科。爸爸常年在外不管他,对学习不感兴趣成绩也不好,跟妈妈关系不好,不仅吵架还被抽,还动不动就要听隔壁家孩子的光荣事迹,幼小的心灵禁不住打击,离家出走了。


周雨还开玩笑,你行啊你,生命里挺顽强啊,出来四五天了还活着,没饿死没冻死还没被拐,不错不错。


 


小安解决掉了薯条,呼噜呼噜地吸着可乐,开始啃鸡肉卷。小安说他爸因为总在外面,对他总是很愧疚,所以每次出门前都会私下里悄悄地塞很多零花钱给他,他就是买个零食和玩具什么的根本都花不掉。所以这几天都在24小时营业的餐厅里躲着,白天就到那个广场去坐着,饿了就用他爸给的零花钱解决。


这孩子刚开始说得还可带劲了,后来往家的方向走得越近,情绪越低落。控诉起他的妈妈和学校来,好几次都崩溃得不行,快哭了都。


 


 


周雨并没有多说什么,小孩儿还在啃鸡肉卷,周雨的手臂揽过他的脖子,漫不经心地说,小安,以后不要再逃跑了。


 


他说,你现在不想上学,可以逃学,不去上课。跟妈妈关系不好,你可以逃跑,离家出走。那等你长大了呢?找的工作干了一个月不喜欢了呢,怎么办?你也像这样逃跑吗?那你下一份工作怎么办,再下一份呢?还有你以后遇到了喜欢的姑娘怎么办,不敢表白也这样跑吗?


 


“以后你还会遇到比跟妈妈关系不好、成绩不好更难受的事。”周雨拆了张湿巾给小孩儿擦嘴,也一并擦掉了小孩儿脸上脏兮兮的泥印,“到时候你都打算跑吗?”


 


小孩儿被周雨说的有点难受,哭丧着脸,掉着眼泪。周雨站到他面前蹲下来,耐心地给他擦眼泪。


 


小孩儿问他,哥哥你也这样逃跑过吗。


周雨大方地承认,有,我小时候比你还不让人省心。我没写作业怕老师骂我,所以不想上学,装病。逃课之后怕回家我爸抽我,躲在公园里。可是后来我发现怎么跑都没有用,作业没写就是没写,老师骂过之后我该补的作业还得补,我也不能在公园躲一辈子,因为我到了饭点就饿了,只能回家。后来我就发誓再也不躲了,因为我想要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


 


对面的小孩儿终于忍不住了,扑到周雨怀里放声大哭。周雨抱着他顺气,接着念叨。


“你看,现在我已经不会再逃跑啦。我的工作,从任职第一天起一干就是七年。我最爱的人跟我说分手,我也当面去找的他给他答复。所以小安,别让自己成为一个只会逃跑的人啊。”


 


周雨牵着他继续往小孩儿家的方向走。小孩儿呜咽得断断续续地问他,哥哥你工作累不累啊,你和那个人分开难不难受。


 


“累啊,特别累。刚开始不仅不想上班,还想自杀,但是啊,我不想因为我不辞而别地离开公司而加重别人的任务量,也不想因为我的离开,把原本属于我的工作转手给下一个新入职的人。”


“我曾经对他说过我不会离开他,但是现在还是离开了。我难受呀,可是也只能难受了,因为这是我必须要承受的,说谎的代价。”


 


小孩儿突然停下不走了,周雨抬起头,不远处安东尼的家门前的警车闪着红蓝色的车顶灯。大门前是安东尼哭泣的妈妈,和几个询问着些什么的警察。


周雨心想这小孩儿也是挺厉害,四五天了都,难怪招得警察来。


 


“哥哥。”小孩儿突然抬起头看他,眼泪汪汪地指指家门口,“我第一次看到我妈妈哭,她以前从来没这样过。”


“因为她以为自己把你弄丢了。”周雨拍拍他的脑袋。


 


小安伸出手,哥哥,你陪我回去吧。


周雨笑得有点无赖,好啊,但你得先答应我,回去一定要跟妈妈道歉。


他点头,眼泪又一次哗哗往外掉。


 


 


“小安!!”


 


那位母亲在看到周雨牵着自己失踪很多天的儿子走到跟前,再也没忍住,扑过去抱住了自己的孩子。


 


周雨后来忙着跟警察说明情况,没再理会更多。小安的爸爸一脸疲态地从远处狂奔着回来,抱着妻子和儿子欣喜若狂,脸凑过去用下巴蹭着儿子的额头,一阵狂吻。周雨本来想和人家父母再说一声,这幅场景实在太温馨,他也没再打扰,悄悄地离开了。小安伏在母亲的肩头,偏过脸冲周雨笑了。


 


周雨哼着小曲儿,回家的路上,心里说不出的轻松。


 


 


几天后,周雨要离开巴黎的消息在这些小孩儿之间传开了,离开那天,前前后后都有小孩儿给自己送礼物,把他那辆租来的车的车尾箱塞满了。


 


最后一个来的是小安,站在周雨的车边,右手里拎着一个蓝白格子的布包,左手在抱着新买的滑板背在身后。


 


“妈妈说,这个便当是送给你的。谢谢你。”小安今天收拾得很精神,黑色的卫衣和棒球帽,灰蓝的眼睛闪闪发亮,“我跟妈妈道歉了,你看,她给我买的滑板。”


 


“替我谢谢妈妈。”周雨上车后放下车窗,“以后别再乱跑啦。既然有了新滑板,那就好好练。”


“嗯!我会的。对了哥哥,如果舍不得那个人,就把他找回来吧,说不定他也说谎了。”小安拽得二万五千八似的把棒球帽的帽檐扭到脑后,“这也是我妈妈托我转告你的噢~”


 


周雨嘴角一扬,戴上了墨镜,车子驶上了主路。


 


小安的身影在后视镜里渐渐小到消失不见。周雨瞥了一眼副驾驶上躺着的那条蓝黑相间的领带和那位妈妈亲手做的便当,脸有点发烫。


周雨这才回过神,法语的他和她是分读音的。


 


“臭小子。”


 


 


愿你今后都能坦然面对自己所有的失败和不堪,我亲爱的小孩。


 


 


周雨的加大了油门,呼啸而去。


 


 


 


 


 


15 我喜欢木村拓哉长长的头发


 


周雨在东部小镇科尔马过的圣诞节。


 


当了一个月轮滑教练的周雨终于回归老本行,沉寂了一个月之后的美食摄影po主又开始游山玩水,吃吃喝喝喜洋洋。


冬季的欧洲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只有这个地方是世外桃源,像与世隔绝一样,明艳嚣张。如果城市能被比作美女,那周雨喜欢这样桀骜不驯的美人儿。


 


周雨是宫崎骏的脑残粉,哈尔的移动城堡上映那年,他去电影院一口气买了全天的票,在电影院从早看到晚,卖票和检票的工作人员看着他刚进去又出来,刚出来又进去,以为周雨有什么不得了的分身术,看得眼晕。


上个月在巴黎待腻了的时候死活不知道要再往哪走,攻略也看了个遍,各种推送也看得七七八八,纠结星人周雨就差没有在靶子上钉张世界地图,用掷飞镖来做决定了。好在纠结中突然想起那部动漫电影是以科尔马为原型创作的,不然周雨都不知道要真的用飞镖做决定,能给他定位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哈尔,对不起,你在这里等我,而我却一直到现在才来。” 


那是苏菲最感人肺腑的告白。


 


周雨租了艘小船,·躺在里面上拍天上的云,也趴着给马龙和张继科写明信片,虽然寄出去的时候肯定是自己离开的时候。他上岸后总是穿过迂回的巷子到镇上买水果。周雨自觉是个普通又没什么特别本事的人,唯一值得自己称赞的不过是人缘还不错。他住到哪,哪里的左邻右舍都认识他,在这个没有多大的小镇上依旧如此。


法国人永远都喜欢用那种敞口的牛皮纸袋装东西,没法手提,每次周雨都得抱一大包东西回家,有时候堆得太高还看不见路。溜达回家的路上,周雨一拍脑门才发现忘记给邻居家的小孩子们买糖了,走到路口发现有个穿着小熊维尼衣服的老爷爷在卖氢气球。周雨心里默默数了个人头,买下了老爷爷所有的气球。


 


午后穿过回公寓必经的一座小木桥,周雨远远就眼尖地看见那群小孩儿在院子里吃午饭。周雨神采飞扬地走过去给小孩子们送气球,然后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响了。周雨瞅一眼,大哥打来的。


 


周雨半蹲下来,把纸袋交给那些孩子,让他们帮忙拿进屋里,自己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接电话。他和他大哥没什么太多的交集,如果打电话来,一定是有正经事。


 


“哥。”这国内大半夜的,什么事不能等起床再说么。


 


“小雨吃过饭了?”马龙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吃过了,哥你找我有事?”


 


“啊呀小雨真伤我的心,就不能是想你了吗?”听马龙在那头“撒娇”,周雨一阵恶寒,背脊发凉。他怕他亲哥知道后还不得把自己拆了。


 


“我比较相信你在替我哥查岗。”


 


“继科儿出门了,不在家。”


 


“噢出门了啊,去哪啦。”


 


“他啊,抓你去了。”噗!周雨喝到嘴边的水一口喷了出来,大哥怎么这个样子。他不就随口那么一问,真给他接上啊??


 


“好啦,不逗你,继科儿去北京签合同了。”周雨能听到那头马龙科科科的笑声,还有毛巾和头发摩挲的声响,“跟你说个正经的。今天去你们公司,碰到你家樊总了。”


 


噢。碰到就碰到呗。


周雨撇嘴,“哥,我现在又辞职又分手的,干嘛老这么损我。”


 


“他问我,你有没有联系过我和继科儿。”马龙在那头顿了一下,“我说没有。”


 


哎呀那敢情好,关键时候两个哥哥还有点用处。周雨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有人给他撑腰的感觉真是不错,“好的,谢谢哥,回头请你吃饭啦。挂了。”


 


“小雨等等。”马龙在他挂之前叫住了他,“我知道不该多问,但还是想告诉你,樊振东现在真的很不好。其他的我就不说了,你哪天方便还是回来看看吧。晚安。”


 


周雨坐在后院,握着通完电话后微微发烫的手机沉默了许久。


 


 


我什么时候都不方便!周雨就这样一直坐到太阳下山才赌气地起身回屋。


 


 


周雨晚上在邻居家吃饱饭,带着那群小孩儿在客厅里窝着看英文字幕的宫崎骏,心情仍旧没有好半分。


他不知道马龙说樊振东很不好到底是多不好,但是听着大哥的语气绝对没有骗他。


 


他以为这样难受的只是自己而已。


他实在无法想象,樊振东是不是也会失眠,面对再好的山珍海味也没有胃口,是不是也会回忆着他们有过的曾经顿时疲惫不堪。


这些周雨都无从知晓。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感到不安。


 


影片最后,苏菲很久之后才知道原来哈尔一直在等她。木村拓哉的配音格外地温柔。


哈尔受了那么多苦,孤独地战斗了那么久,苏菲却一直没能为他分担。她感到歉疚。


 


那自己呢,会愧疚吗。


那樊振东呢,也在孤独地战斗吗。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16 我喜欢外婆门前的榕树 


 


失眠的周雨大清早就去镇上屯食物,顺带帮隔壁布朗太太捎了块三文鱼排。


现在站在她家的门前,盯着这棵榕树发呆。


 


周雨想起来,樊振东外婆家的门前,也有一棵榕树,只不过比眼前这棵要老得多,那得最起码也有个上百岁了。


 


“不好意思啊,等很久了吗?”还围着围裙的布朗太太给他开门,。


 


“没有没有,我刚回来。”周雨回过神,摆摆手。


 


“你很喜欢?” 


“嗯?什么?”


“这棵树啊。”布朗太太接过袋子,“这是结婚那年我和我丈夫一起种的,法国很少有人会种榕树呢,它能活到现在真是不容易啊。”


 


周雨点点头,打过招呼之后自己回了屋。他满脑子现在全是樊振东,他觉得自己要疯。


 


烦死了。


 


他记得樊振东的爷爷奶奶走得早,外公后来心梗也去世了,家里四个老人独独剩下了外婆。老人不愿意离开住惯了的老宅,拒绝了他爸妈要接老人回本宅的好意,樊家人也没强求,倒是隔三差五会亲自跑回去陪陪老人。樊振东也不是例外。


樊振东和周雨在一起的那年休假,决定清明节带周雨回老宅看外婆,周雨别扭了好久,连续失眠了三天,还被樊振东笑话。见爸妈你都不怕,带你回去见见外婆你怎么那么紧张。周雨迷瞪着眼踹他,翻个身补觉去了。


 


他当时只是不想承认,他是心虚的,愧疚在心底鬼鬼作祟。


樊振东的爸妈是爸妈,但是在老人家那里,周雨总是下意识地害怕,有时候他并不觉得自己和樊振东在一起这件事有多么的光明磊落。


 


令他没想到的是,樊振东外婆有那么喜欢自己,一口一个小雨地叫着自己。周雨跟着樊振东也喊外婆,老人完全没把他当外人,说自己平白多捡了个孙子。他搬个小板凳陪外婆一起坐在屋檐下剥玉米,外婆跟他念叨樊振东小时候那些琐碎时,他总能一抬头就看见樊振东靠在外婆身后的窗台上冲自己眨眼。


外婆的手巧,周雨又是个嘴刁的,就这么给治服帖了。有时候周末周雨自己就开车回了老宅,不为别的,就为了外婆包的那些小青团啊粽子糍粑啊什么的。


外婆知道周雨的老寒胃,为了照顾他,特意用的红糖生姜这些暖胃的食材给他弄吃的,周雨坐在屋外那棵老榕树底下乘凉,喝着外婆煮的赤豆小圆子,翻着樊振东小时候的相簿,外婆就坐在他旁边给他缝衬衫袖子上脱落的纽扣。


等外婆休息之后,周雨才不急不慢地开车回家。


 


樊振东每次都会在楼下等自己回来,周雨见着总裁朝自己伸手,扑过去搂他的脖子蹭,被樊总抱了个满怀。总裁很满意挑食的周雨被外婆养的长了点肉,笑。你看,我就说外婆喜欢你,你还不信,你现在天天去,我倒成了孤寡老人了。


周雨凑过去亲亲他,别小气啦,外婆让我给你带了夜宵,吃不吃?


 


 


时移世易,周雨站在异乡似曾相识的景致面前,宣泄而出的难受几乎迷了他的眼。想起外婆的时候,周雨是那么的想哭。


 


他和樊振东怎么了是一码事,但他就这样走了,还走了一年,没给任何人消息。


少了一个人在老宅进进出出,外婆会不会也很难过?


会不会总跟脸色不好的樊振东念叨,为什么我的小雨还不回来?是不是外婆做了什么惹小雨不高兴了?


又或是给吃不惯糯米不喜欢甜食的樊振东做了一堆的青团之后才想起来,哎呀人老了都糊涂了,你不爱吃这些,小雨喜欢。


把自己当自家人的外婆要是知道了自己这么没心没肺,会不会后悔以前对自己千百种的无微不至?


又或者会不会后悔就那么轻而易举地接纳了自己,事后才觉得看走了眼?


 


他记得和外婆一起洗菜淘米的时候,外婆说过,你脸上总藏不住事情,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她还说,我们家小子从小不懂得照顾人,人是聪明,但也傲气得很,让他放下身段啊,难。我们也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他遇上你是他的福气,以后你们俩就这么在一起也挺好的。


 


周雨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不懂事。


 


周雨站在屋子的窗前,望着那棵顽强生长的树。跟那天一样,用手臂遮住了眼睛。嚎啕大哭。


 


唯一不同的是,他身边已经没有那个有些惊慌失措地关上水龙头,用湿漉漉沾着米粒的手背给自己抹眼泪的外婆了。


以及,周雨意识到,那个从后面跑过来比外婆更手忙脚乱地问自己怎么了,还扭过头去嘀咕“你跟他说什么了?呀,不是说好不许提这件事的吗,他是个哭包怎么净招他,看,这下麻烦死了吧”的樊振东,是真的被自己弄丢了。


 


他现在什么也不是。


他只是一颗糯米饭团,里面塞满了名为想念的苦杏仁。


 


饮鸩止渴。


 


 


 


 


 


17 我喜欢成群的野鸭


 


周雨上次的发泄之后,好像又回到之前那种无所谓的状态里了,该去的地方一个都没落下。


新年当天图了个吉利的兆头,又匆匆地离开了。


 


 


“周雨?”


 


周雨在海边咬着小饼干玩滑板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周雨,哎,真的是你啊。”


 


周雨停下来,踩着滑板的尾翼把敲起来的那头拎在手里,回头去找声音的主人。


 


来人是个干干净净的小青年,脸长得挺清秀,周雨只觉得这人眼熟,“你叫我?”


 


“对啊。”男生热情地跟周雨打招呼,“我刚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没想到真是你。”


 


周雨咽下他的小饼干,把手指上的饼干碎屑一并舔了干净,砸吧嘴,“你…是谁?”


 


男生瞬间变得很尴尬,有点无奈地歪了歪身子,“哎,我就知道,你还是老样子。”周雨也歪个头一脸迷茫地摇脑袋,“我真不记得了。所以你到底谁啊。”


 


“我们以前还在公司见过呢。”男生把耳边发胶定过型的头发给揪乱了,“那重新认识下好了,我叫成皓,是个歌手。”


 


噢,歌手啊。周雨煞有介事地点头,成皓?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他刚说啥?在公司见过我?周雨一拍自己的猪脑子,妈的怪不得这人他眼熟,这不就是樊振东几年前签过的那个小孩儿嘛。


“想起来了?”小孩儿笑眯眯的。


 


“嗯,有点印象。”周雨表面上若无其事地打招呼,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了,何止有印象,印象可太他妈深刻了,“你怎么会在这。”


在旅行的时候碰上熟人会严重降低一个城市在周雨心中的地位,熟人堪比生化武器,搞不好就毁了你的开心假期。尤其还在他最喜欢的童话王国,丹麦。


 


“我来这拍mv啊。”成皓那个甜得发腻的嗓音一如既往地让周雨感到接受不能。


 


“噢,辛苦。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约了人。”周雨对这种白脸小艺人说实话没多大好感,打了招呼,也认了人,可以走了吧,他已经很尽力地在礼貌周全了。放了滑板下地,周雨眼瞧着转身就要开溜。


 


“晚上能请你喝一杯吗?”成皓在背后挽留他。


 


“为什么。”周雨蹬了双帆布鞋的脚站在滑板上,懒得回头看。为什么我要和不认识也不喜欢的人一起喝酒,这小孩儿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儿呢。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啦,一直都想给你赔礼道歉的,一直都没什么机会。之前好不容易有时间了,才听说你离职了。”成皓也不生气,依旧很坦荡,“现在遇到了,周大律师就卖我这个面子吧。”


 


“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周雨左脚单脚踏在滑板上,凌空转身,换了右脚过来,“我现在已经不是律师了,别这么叫我,我不喜欢。”


 


“晚上八点,我订了位子,还是希望你能来。”然后成皓客气地说了句晚上见,跑回去找他那些等在原地的工作人员了。


 


切,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周雨滑着他的板儿,沿着海边继续吹他的小风,吃他的小饼干了。


 


这个成皓,你他妈脸可真大。


 


五年前你跟你那个渣男男朋友分手闹得满城风雨,樊振东给你摆平了还要被写成绯闻主角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要道谢。


五年前樊振东因为你跟老子吵架翻脸,处处为你开脱说好话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要道歉。


你这个辣鸡,就你这样的我一手能撕两百个,双手能撕平方。


 


咦?樊振东?怎么又是樊振东!周雨现在暴走了,当街摔了滑板,不解气地又往上踹一脚。他刚才是真的很想抡起滑板把成皓砸得脑浆迸裂。


 


周雨气归气,但是描述还是有点太夸张了。


 


樊振东当年确实帮成皓摆平了八卦和舆论,也确是被写成了狗血绯闻的主角,但是并不是单方面地跟周雨吵架翻脸,也没有处处为成皓说好话。


这个事说起来还是周雨引战在先,气不过堂堂总裁被媒体欺压成这样,把书房砸了个遍,这小白脸你不封杀他还等着当他金主呢!以后在公司我不想再见到他!


樊振东看着一地的玻璃渣皱眉,生怕光脚的周雨被扎个好歹,把周雨扛出去的时候说,他又没犯什么大错,你怎么还跟他计较,我不让他活动让他安静两年就行了,保证你见不到。


周雨那天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火气,不依不饶地闹,满嘴胡话,什么樊振东你就是看上人家小孩儿了,护得这么好是要给他扶正啊还是怎么着啊,你就是觉得他什么都好在这嫌弃我小心眼之类之类的。樊振东也气得着实头疼,周雨这么砸东西指不定就能把自己磕着碰着,只能大手一捞把他扔回卧室里,别闹了周雨!然后这货就被吼安静了。


 


好像从头到尾这件事其实跟成皓没多大关系。


但周雨始终认为,樊振东是为了这个小屁孩才凶自己,对自己大小声。


 


那些被周雨封印在大脑皮层深处的记忆争先恐后地被唤醒,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其实都是记得的。


他想起来那些两个人过不下去的争执从何而来。


 


樊振东非逼他吃不爱吃的蔬菜,没收了家里所有的辣椒酱,自己吃不下了还硬往自己嘴里塞,周雨到现在都不愿意去想那个过程有多痛苦,他吃药打针哪怕碰上血光之灾都不会哭的人,因为吃饭问题哭过一次又一次。樊振东给他喂饭,他只能把饭碗砸了,没地方躲只能跑出去,后来又被樊振东追上给扛回来,把自己揍了一顿。回回都是这样。


樊振东的公司总是不定期地签很多新人,艺人有,员工也有,但没有一个周雨看得顺眼,因为报纸上总能发现锃亮的樊振东三个字,所以每次酒会应酬周雨都不爱去,可是他发现之后再怎么发脾气都没用了,樊振东只会吼他。周雨去找那些人的茬,樊振东却挡在他面前护着他那些小鲜肉。


还有他去飙车玩轮滑玩滑板,樊振东对他的态度。


 


这样的事不是记不起来,是多到根本不愿意记起。


 


周雨盘腿坐在滑板上,面对着一个僻静的池塘,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不要动气,不要动气,然后心平气和地数鸭子,一二三四六七八…操你妈,数到哪儿了!


樊振东真是个混球,不让我过好,还不让我数鸭子,真不要脸!


 


反正两个人都一样讨厌,周雨也没什么受不了的。


就这么坐在那数鸭子,从大中午一直数到晚上八点,周雨心塞地抓乱了一头头毛,最后还是去了成皓订的餐厅。


有人请他吃饭喝酒干嘛不去,又不用他付钱。去!然后杀气腾腾地真就去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成皓托着下巴,看对面饿坏了的周狼吞虎咽地消灭烤鸡翅。


 


“有吃有喝的干嘛不来,省的我找地方吃饭。”周雨把空掉的杯子推到对面,“再去给我来一杯。”


 


“不对。我觉得你会来一定是因为樊总。”成皓也乐意去帮他再点了两份不一样的啤酒,端过来放在周雨面前,“只要听到他名字,你一定会答应的。”


 


周雨本来就对这些事过敏,现在又有种被人威胁了的感觉,不高兴地抬眼瞪他。


成皓给他递纸巾,吃个饭下来显得周雨比他年纪还小似的。三十岁出头的周雨看着自己被一个小孩子照顾了,过意不去地有点脸红。


 


他负责吃负责喝,成皓就有什么说什么。


成皓说,两年前樊总替我摆平了事情,还除了钱让那个人滚出了那个城市,我感激不尽。但是周雨,我和樊总之间除了这个真的什么都没有,你信吗。


 


周雨用湿巾擦手,没说话,接着吃他的烤肉去了,眼睛都不抬。


 


成皓喝了口水。樊总说我会对你产生困扰,所以希望我好自为之,我明白他的意思。那一年里,他没给我接过任何活动,让我好好检讨,我也偷偷出去找过项目,想自己签赞助商和广告,发现没有一家愿意要我。后来一直待到合同三年期满,就离开了。


 


他说,不止我,后面进公司的那些新人,好多刚出道的出了问题樊总都是直接就开掉了,违约金再高他都赔。周雨,你知不知道他这么做生意是会赔死的。可是他为了你,赔死了都不怕。


我那个时候在街上卖过唱,一天也攒不到二十块,也去酒吧里当临时驻场,有次还被人当成出来卖的给上了。我知道自己违反了娱乐圈的游戏规则,是罪有应得,但是后来想想,我还是很嫉妒你的。因为你可能永远不知道流落街头是什么感觉,一辈子都不会经历吃了上顿没下顿,看到钱就像捡了条命是什么心态。


这些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仅可以违反所有规则,你还有一个愿意为你违反所有规则的樊振东。


周雨,你现在还觉得,我有那么不可饶恕吗。


 


成皓喝干净了杯底最后一口酒。周雨,你知道那个时候公司里所有人都看你不顺眼吗。你横行霸道,嚣张又任性,把所有人都能逼疯。所以你被公司里那些老油条刁难的时候,没一个人愿意帮你。但是你厉害啊,你什么都样样精通,你总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官司再难你也能赢,那些人再不服你你都有办法让他们在你面前低头。


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樊振东愿意无条件地爱你,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这一切,樊振东从未对他说起过。而这一切,确是从一个当年的当事人口中得知。是他不曾知道的那一面,是他从来没想到过的结局。


周雨在那一瞬间震惊又心酸。他没想过,自己也有这样阴暗又卑鄙的时刻,无理取闹得让人发指。


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就陷下去了,跟地震效应一样,连带着整颗心都塌方得很彻底。


 


 


“差不多得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周雨吃饱喝足,用纸巾擦嘴去掩饰自己的失态,“我不是来听故事的,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过。”


 


“既然重新开始了,就把过去忘了。好好工作,我很期待你的新专辑。”周雨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成皓身边,摸摸他的头,“我替二十五岁的周雨跟十九岁的成皓道个歉,也谢谢二十四的成皓请快三十二的周雨吃饭。对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吧,生日快乐啊。”


 


走到门口的周雨突然停住了,往后退了一步对着成皓的背影说。


 


“如果以后哪天你在路上遇到了樊振东,跟他说声谢谢,还有,不要告诉他你见过我,拜托了。”


 


成皓转过身,跟周雨微笑告别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水痕。


 


 


 


周雨回公寓的路上,天上飘起了雪花。


新年的第一场雪,像极了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那一夜。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伊始,周雨这么稀里糊涂地又过了一年,眯着眼去看路灯橘黄色的光晕,恍若隔世。


 


周雨想起了太多陈年往事,成皓,樊振东,张继科,周女士和张先生,一边走一边笑,笑着笑着忽然就掉了眼泪。


 


 


他想家了。


非常,非常。


 


 


 


 


 


18 我喜欢走在无人的九十六号公路


 


周雨装傻终于装到了头,傻不下去了。


他做了最后一个决定。等他最后征服了九十六号洲际公路,他就回去,马不停蹄地回到樊振东身边去。


 


 


从欧洲飞底特律,跨越大西洋的十几个小时里,翻来覆去的周雨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总是在高空失眠。


 


他从前哪一次舒舒服服一觉睡到终点的航班不是樊振东坐在他身边。樊振东的肩膀一凑过来,他挨着就能睡。他记得他总是睡着睡着脑袋就滑下来了,每一次樊振东就用手托着自己的脑袋,自己睡了多久,他就托了多久。


周雨每次都按着樊振东酸到抽筋的手臂问,你傻啊,就这么一直托着我不难受吗?樊振东说,我动了你就会醒,怕你睡不好。


 


周雨下了飞机几乎是飞奔着去提的车。他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的任性。


 


周雨生平第一次,把码速上到两百在洲际公路上狂飙。一向热爱飙车的周雨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也是这样的风把他这一年来,最偏执最不堪的外壳吹裂开来。


 


这一年里他所有的记忆全都重合到了一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慌乱,把他一并淹没。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是樊振东先放的手了。


 


 


 


樊振东不要自己,不是因为自己挑食,不是因为自己飙车玩滑板,更不是因为自己脾气不好。都不是。


他挑食挑了那么多年,也没见樊振东不耐烦;飙车大学的时候就开始玩了,脾气暴也不是第一天了,樊振东要受不了早就受不了了,何必等到今天。


 


周雨有一身的毛病,不是后天的,是周女士怀他的时候并不是适合生育的最佳时机。周女士生下他亲哥之后一度气血亏空,又一直没调理好,外加怀孕期间张氏出了问题,法官周女士为张先生操碎了心也没能用心顾着肚子里的小儿子。周雨是早产儿,周女士还因为血崩难产,差点丢了条命,以至于周雨打从娘胎出来就体质成迷。他是个过敏体质,还有体酶缺乏症,可能就因为老天算准了周雨是个贵气的人,让他有一副不好养活的身体之外,又给了他极其珍贵的熊猫血。


 


樊振东和他在一起之后,周女士什么都没送,只是把自己儿子从小到大所有的相册和病例全都交给了樊振东,周女士说,我小儿子降生来之不易,把他交给你,我放心。


他一切的一切,樊振东从此处处替他记着。


 


周雨有胃病,却不好好吃饭,那么大个人一碗饭都吃不完,还嫌樊振东逼他吃饭狠毒。


他的过敏源测试单子从打印机里一直拉到地上,可他自己却从来不上心,东西能不能吃的也不知道,为此病过无数次。


他每次出去玩那些危险的,总能带点伤口回来,小到淤青擦伤,大到缝针绑绷带,身上没几块能看,樊振东每次找到他的时候,不是在医院就是在事故现场。


 


周雨现在才恍然大悟,樊振东真正气的,从来不是那些肤浅又表面的理由,而是自己从来不懂得爱惜自己。


 


樊振东把他自己捧在手心里护着,生怕有任何一点闪失,自己却一直在消磨他的爱护和真心,不但不懂,还跟樊振东大吵大闹,一次次地让樊振东提心吊胆又让他心力交瘁。


他把真心交到自己手里,不遗余力地对自己好,可自己都干了点什么。一次又一次地质疑樊振东,把他往外推,为此误会他跟其他人有点什么。谁能受得了自己的真心在爱人那里被糟蹋得血肉模糊,樊振东又不是圣人。


 


周雨想到后来一边开着车一边声嘶力竭地嚎啕大哭。


最后一个急刹车,熄了火停在了路边。全身哆嗦地去翻自己包里的手机,给通讯录里唯一的一个电话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没响三够声就被匆匆接起。


 


“樊振东,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周雨都没让对面的人开口说一句喂,当场就哭着吼着泣不成声。


 


“我总以为无论我怎么作,你都不会走,想尽了一切办法在伤你的心还不自知。”周雨落到伤心处好几次断了气说不下去。


 


“我胃不好还挑食,你喂我吃饭我还把饭碗打翻在你身上。我仗着你的名字在公司里作威作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为难你那些经理,还到处跟人起冲突。你怕我受伤,不让我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但是我在酒吧和那些人打架,去地下市场跟人飙车,每次被你扛进医院了还要冲你发脾气。你处处替我周全,我却不停地推开你,那些媒体不信你,我也怀疑你。我要是你我也要受不了滚蛋!”


 


“樊振东,我真的错了,我听话!我懂事!我后悔了!我写检讨!你别丢下我不管。”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周雨坐在车里一通拳脚相加,狼狈又伤心。


 


“我……”


周雨还想再说些什么,远处一团巨大的黑影离他越来越近,以他无法反应的速度向他倒来。


 


“小雨?”


 


“砰————”


 


 


“周雨!周雨!周雨!!”


 


 


 


 


 


19 清晨的石板路,雾腾腾的早餐店,阿公的桂花糕


 


周雨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像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走马灯似的看着那些回忆被按下播放键。


 


他又回到了学校后面那个小巷子。


 


毕业那天,樊振东很自然地吃完了他那碗不放辣椒的米线,抬手给对面的自己擦嘴角。他说,周雨我们在一起吧。


那个时候的周雨倒没觉得有多惊讶,朝夕相处的四年,他又不傻,不用猜都心知肚明。周雨其实想说,我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后来就想故意逗逗樊振东,于是问他,那我有什么好处?


没想到樊振东居然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带你吃一辈子的砂锅米线好不好,变态辣不放葱的。


 


周雨当时就笑喷了,最后还剩两口都没吃完,拉着樊振东出去了。两个人并肩踩着下过雨亮晶晶的青石板上,沿着小巷一直走,周雨没说话,樊振东在旁边也很焦灼。


他说,小雨,你还没答应我呢。


 


周雨自己哒哒哒地跑到拐角一家店铺门前停住了,扭头对着还在后边儿没跟上的樊振东扮鬼脸,你再给我买一辈子桂花糕我就答应啦。


 


店铺里放下手里蒲扇的阿公走出来,认出了周雨欢喜到不加掩饰的脸,哟,小雨来啦。


 


阿公心领神会地给周雨包点心。周雨四年里,每个周末都喜欢往这跑,每次来都要半斤桂花糕,再带一份鸡爪两个手套。阿公问他,小雨毕业了?看这巷子里都是你们来毕业生来拍照的。


 


周雨点头,是呀是呀,毕业了。


 


阿公打包好之后递给周雨,接过身边樊振东付的钱,一边找零一边问,那以后还来吗?阿公这次没加特定的称呼,周雨抬眼看看樊振东,笑,嗯!一定来。


 


在这之后,周雨就彻底断片了,陷入了一片黑暗里,他在黑暗里四处碰壁。迷糊之际还是听到了有人在叫他。叫的什么呢?他顺着声音的传来的方向走过去,只有一点点亮光,还有细微的嘈杂声。那个声音好像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周雨又努力了一些,往光亮处靠近些,再靠近些。


 


直到眼前亮如白昼。


 


 


“周雨?”


 


不适应光线的周雨眯起了眼,陌生的天花板,还有刺鼻的消毒水和医用胶布味儿,他的意识在用最缓慢的速度归位。他这是在医院吗?


 


“小雨,听见我说话吗。”


 


身体跟不上脑子的周雨往旁边偏了个头,谁噢!一直在叫我,我他妈不醒着呢吗!结果看到那个声音的主人后差点给他又吓没了。


 


周雨有点恍惚地盯着来人看半天,长时间没开口,声带挤压着音节,难听到自我嫌弃,“樊振东?”


 


“嗯。”


 


确实不是别人,就是樊振东,分开了一年之久居然是在医院里这么狼狈地又一次见面的樊振东,那个自己意识清醒前最后一个拨通电话的樊振东。


 


“樊振东。”周雨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他的梦境和记忆交叠错乱得太厉害,病房又是这么白到反光,他有点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在做梦。


 


“是我。”樊振东再一次应了他。嗯,真的是樊振东。


 


只是樊振东看起来比重病号还丧是为什么,眼睛还红得莫名其妙,还有这一张脸,像被回了八百次锅的回锅肉是怎么回事。周雨没来得及吐槽完,还是下意识地朝他伸手,下一秒就被樊振东握在掌心了。


触感太真实,周雨终于确信自己没有在做梦,樊振东的体温牵扯着周雨所有的神经,所有的回忆像被翻出来的哆啦A梦的口袋,迫不及待地挤破了他的身体。


一年前的分手,一个人的流浪。


日本的樱花,西班牙的橘子树,热气球,游乐场,外婆的老宅,排骨砂锅米线,桂花糕……还有空旷的九十六号公路…………他全部的迷茫和骄傲,坚定和明白,懂事和谅解,一瞬间物归原主,回到了此刻出了车祸虽然没感觉到疼但是有些喘不过气的身体里。


 


“樊振东…”周雨使了点力气,被握住的手回应似的捏了捏樊振东的掌心。


 


就在樊振东想开口说点什么的同时,周雨用抖得更厉害的声线在叫自己,“樊振东…”


 


而后,猝不及防地,哭了。


 


樊振东以为是周雨疼的厉害,刚醒过来太虚弱的应激反应。谁知道周雨用那只刚输完液的手捂住了眼睛,嚎啕大哭。樊振东是真被他吓着了,坐在床边动都不敢动,“你哪里疼,我去叫医生?”


 


周雨以为他要走,想起身去扯樊振东的袖子,身体有点僵硬,只好上嘴。


樊振东转过身的时候,一看周雨用牙咬着自己的衣袖龇牙咧嘴的样子,顾不上再去叫医生了,一秒钟都没犹豫地坐到他面前伸手抱他。周雨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哭得更厉害了。樊振东挨着他坐近了些,抱着他的背给他顺气,隔着病号服只能摸到周雨突兀的肋骨,于心不忍地再抱紧了点。


 


周雨那一嗓子哭的跟开了嗓一样,趴在樊振东颈窝里,只顾得上哭。


劈了的嗓子一句话八个腔调地说,你别走。


 


樊振东听到后来突然笑了,把他挖出来,捧着他的脸擦眼泪,哄小孩似的,“别哭啊。被人货车刹车失灵撞上了还活着,命这么大不该开心点么。”


 


“你别贫,回答我的问题!”周雨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抽,脸在樊振东掌心蹭蹭,不敢看他,“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吗。”


 


 


“你哪样了你,被小鹿亲了,还是吃章鱼小丸子撑着了。”樊振东有点无奈,叹了口气,好笑地逗他,“还有你那绘马上许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愿啊,没人会那么许愿的吧,科哥知道了肯定气死。轮滑赛都赢了不是该好好庆祝一下么,你难道在西班牙呛了次海水就傻了吧。”


 


 


“你……”周雨忽然呛着了,愣在原地出不得声。


也忘了自己要哭,就那么傻乎乎地望着樊振东发愣。


 


“瓜尔佳饿雨,你真是一根筋。”樊振东没忍住,搂过他亲亲额头,算是安慰他了,“你知道现在公司上下都是你的脑残粉吗?”


“既然在德国那么想我,下次就带我一起去吧,好不好?”


 


“你……知道?”周雨吸吸鼻子,又有点想哭,开口的语气快委屈死了,“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都不来找我。”


 


“你走了整整一年,从来没离开过我这么久。谁知道你这次去哪都那么开心,看你活蹦乱跳的,没敢去打扰你。”樊振东放开他,给他倒水,坐回来给他小口小口地喂水时,顿了一下,“当时以为…你这次是真的走了。”


“以前打过你,也凶过你,以后不会了。”樊振东见周雨没反应,摸摸他的左脸,“还疼吗。”


 


周雨捧着水杯,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奶声奶气地又开始掉金豆豆,“我不疼,你不用道歉。是我混账,我认错,我没有不要你。”


 


 


“你啊,公路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都被你吓死了。幸好你没事。”


樊振东愣了一会,笑了,又揉乱了刚给他整好的头发,吻上他的嘴角。


 


“宝贝儿,以后我们能不能不要在医院见面了?”


 


 


樊振东抱着又汪汪哭的周雨,外头又是一个晴天。


 


 


 


 


“你以前说好一辈子的砂锅米线还算数吗。”周雨红着鼻子,站在门口看樊振东给他收拾衣服。


 


“原来你梦到学校了啊。”


 


樊振东拉着行李箱过来牵他的手。


 


“我说你怎么昏过去了还在念桂花糕。”


 


 


 


 


 


20 我喜欢每一朵暮云,每一株绿树


 


某一天,各大论坛上的会员和路人发现,那个神一般的po主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


清空了自己所有的账号,删掉了所有的发帖。


 


就在大家猜测纷纷的时候,一个ID叫以爱之名的楼主发了个帖子。但是粉丝们还是认出来了,是他们那个万能的po主。


 


帖子里只有二十张照片。有十九张是楼主过去一年里旅拍里选出来的,直到最后一张。


 


 


照片上一个男人手里拎着一只毛绒狐狸玩偶在机场的背影。


 


 


那一张照片的下面,写着这篇帖子有且仅有的一句话。


 


“我爱你,你应该都知道。”


 


 


 


尾声 我爱你,你应该,也知道。


 


时隔数日之后,那篇帖子又多了一层。


 


还是那个ID。


但这一次,似乎是换了个皮下。


 


还是只有简短的十六个字。


 


“你爱我,我其实全都知道。”


“欢迎回家,小雨。”


 


 


 


 


全文·完










还有一些废话,不感兴趣的不用往下看啦:)


 


还有二十几天我就要毕业了,在答辩和最后一次期末考试前终于把它写了出来。


 


能力一般,水平有限,感谢大家的喜欢。它也许不够真实,也许有点荒唐,也许还是那么地极端,但这应该是我能给自己交的一份满意的答卷,也是毕业之前送给自己的回忆录。


虽然情节和人设是虚构的,但流浪和漂泊是真的,爱和故事也是真的。


 


敲完最后一个句号,发现小立已经离开了整整600天。


其实一开始很想让这个故事无疾而终,就像小立再也没有回来。


但最后我还是给了他们一个众所期待的结局。


希望在平行时空里,所有相爱的人可以再相爱,相离的人也可以再相逢。


 


愿这些平凡岁月里熠熠生辉的少年继续他们的英雄梦想,坚定而无惧。


至于未来,要尽力走下去才知道啊。:)



以爱之名·赠予樊振东的三十岁回忆录(上)

雨哥太帅气了!

李阿玖:

总裁胖 x 律师雨


无虐/一个很温馨的回忆录/一个老男孩的二次生长








01 我喜欢暖冬的太阳,初春的青草


 


周雨在工作的第七个年头终于得偿所愿睡了个心满意足的懒觉。


头天晚上八点,一路睡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不用被年复一年统一刻度停在手机里的闹铃敲起来搬砖,不用被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派任务催进度的电话惹得炸毛,周雨在床上神清气爽地伸着懒腰来回滚了八圈,蹭着昨天太阳底下暴晒过新洗的被面和枕头套,脸上俨然大写加粗的死而无憾四个字。


 


揪开身上缠得千奇百怪的被子,周雨光脚跳下一个人霸占了一整晚的大床,木地板特有的温度刺激着他的脚板底,顺着只穿了条内裤光溜溜的腿一路爬上他的脊梁骨,打了个寒颤,凉飕飕的。周雨不情不愿地斜了一眼衣架上挂着的因为换季没结束还不敢收起来的羽绒服。啧,真麻烦。


翻了个白眼,松垮垮地裹了个衣服就跑下了楼,家里没人的感觉简直美滋滋。


 


周雨砸吧了一下干得起皮的嘴唇给自己倒了杯昨晚烧好的白开水,捧着印满了神烦狗的杯子往阳台走。晾好的衣服被风吹得在院子里呼啦啦地飘,争先恐后涌向阳台的风撩起周雨只扣了两个扣子的白衬衫的衣角。二月底的风还是一样,像掺了冰碴子,难得的是今天的太阳,角度虽然低得诡异,却不遗余力地发光发热,让冬末初春的一切看起来都美好到不真实。


周雨人生中一直很享受烫人的太阳底下吹妖风。他觉得今天的院子活脱脱的莫奈的花园,兴冲冲地放下水杯,回屋拿了单反,坐在新长好的草地上被风吹出漂亮弧线的衣服一顿快门地按,灰白色系的衣服在镜头下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他眯了眯眼,挑了张最好看的留下来之后,活蹦乱跳地去收衣服,草地扎得周雨脚底密密麻麻的又痒又疼。


 


周雨并不是每天都这么闲的,只是今天例外。


 


他已经辞职了。


 


象征性地给院子里的野花野草浇了遍水,周雨抱着沾染了太阳气息的衣服回到屋子里。饭桌上是保姆阿姨日复一日准备得细心妥帖的早餐,他最爱吃的鱼片粥和溏心蛋,碰一碰,温度刚刚好。不用去上班了,他当然不急,衣服丢到沙发上,然后端了早餐盘腿坐在堆成小山的衣服旁边,摁开了电视。他今天对所有国际经济新闻特报频道都没兴趣,他只想看喜羊羊和灰太狼。


三十岁的大龄儿童就这样喝两口粥,叠两件衣服,再喝两口粥,再叠几件衣服,成功耗完了三集联播的喜羊羊。


 


看眼挂在电视墙上的时钟,这还没到十点呢,想了想,还是收拾行李吧。


周雨换了身平时根本不会穿的套头卫衣和牛仔裤,又翻出了自己最大号的三十寸行李箱,精挑细选地往里面装东西。正经衣物没捡几样,倒是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眼瞧着差不多了,周雨蹲在打开的行李箱旁边对着没关音效的手机一阵噼里啪啦,订了张头等舱的机票。而后心满意足地再瞅瞅手边的登机箱,充电宝,护照,本儿,单反,转换插头,电池充电器数据线存储卡,真是一样没少。抓抓头发愣了一会儿,把睡觉抱的大型狐狸玩偶也薅过来塞里面了。


 


心情好到就差没飞起来的周雨一手拽一个箱地叫来了家里的司机,“我先去趟公司,给你打电话再来接我。”


箱子往后尾箱一甩,两手往口袋一揣,大摇大摆地上了自己那辆红红火火的跑车。油门踩到底,挡一挂,一个风骚的蛇皮走位漂出了别墅区。


 


周雨再一次漂移甩尾把车怼进停车场里,又吊儿郎当地嚼着口香糖进公司的时候,引来了来来往往员工的注目礼,顺利地被前台新入职的小姐姐拦下了,“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您找谁。”


 


周雨鼻子上架着的那副挡太阳的墨镜摘都没摘,两步三步越过了那个小姐姐,拿他那张门禁卡刷开了高层专用的电梯,面无表情地进去了。


 


风风火火闯入自己独立办公室的周雨把整个法律部都炸开了,所有人都停住了手头上的工作,目不斜视地跟着周雨来回移动。因为他们实在没见过周大律师不穿西装的样子,这不是他们平时面对的那个boss,这明明只是个玩世不恭的富家少爷。


 


“看什么看,都不想赚钱了就继续看。”周雨往门框上一拳砸下去,整面墙仿佛都跟着有余震。


事实证明,大魔王还是那个大魔王,就算改头换面了,还是你老板。吓得外面一众部员又继续回去埋头工作了。


 


干干净净的桌面上只有一个他很早之前就收拾好的纸箱,把那份离职报告从纸箱里拿出来扔在桌面上。周雨头都没回地关了灯,给门上了锁。走到大门旁的纸质回收桶,手一松,整个纸箱在员工们明目张胆的窃窃私语和交头接耳中,掉了进去。周雨拍拍手,想了一下,把刚才上来用的那张门禁卡撇成了两半,一起扔了。


 


就这么离开了。


 


周雨这个无业游民,顺着公司峰回路转的楼梯和走廊,把整个大楼都逛了个遍。


除了新来的那个前台,他这张脸其实就是通行证。没有什么很特殊的原因,除了他是一个胜率常年不下百分之九十二的律师,他还有一个身份,樊家小少爷的爱人。


 


这是以前的事了,周雨这么想着。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逛到了他们策划部开会用的会议室,他猛然想起来,今天这个点儿不是樊振东刚好有个会?他的的记忆的确没有欺骗他,樊振东靠在椅子里平静的侧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透过巨大的玻璃墙映在瞳孔里。


 


周雨在门口停住了脚,就这样靠在走廊的栏杆,隔着这扇落地玻璃去看里面的大总裁。很久之后他掏出手机给里面的这个人打了个电话。


 


 


跟他预期的一样,樊振东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还在滔滔不绝展示自己屁屁踢的项目经理,拧着眉头接了电话,“喂。”


 


周雨没说话,站在原地也不躲。像是有心电感应一样,樊振东扭过头来正好对上了周雨笑得得逞又乖巧的脸。


“有事吗。”樊振东依旧是很平静地开口,就好像有没有这通电话,有没有周雨其实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周雨得意地裂了个标准的微笑,隔着玻璃和听筒,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今天阳光这么好,我们分手吧。












02 我喜欢午后的庭院和一旁发呆的秋千




周雨当时随手订的凌晨离开的机票,但是才一登机,屁股都没坐热他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有病。


为什么一个认床患者要折磨自己深夜飞行,于是美丽了一天的心情就此消弭,脸瞬间黑成非洲人。


哪怕头等舱有舒服到完全可以平躺的空间,空乘小姐姐们也都细腰长腿态度好,周雨抱着他的小狐狸跟摊煎饼一样躺完左边躺右边,哼哼唧唧地就是睡不着。周雨一下就毛了,揪着狐狸尾巴在那发火,坐他隔壁的霓虹大叔倒是优哉游哉倒在自己座位里看电影,时不时抬个眼,看戏一样在那看周雨瞎折腾。


 


烦躁之际还是被送食物来的空姐拯救了。


 


周雨挖着哈根达斯,完全忘记了自己很困这件事。他只吃掉了自己爱吃的牛排和甜点,什么蔬菜沙拉动牛角面包压根儿都没动,水果也就专挑西瓜吃,直到空姐来收拾餐盘,他还停留在刚和他哥说再见的情绪里。


 


是什么来着?噢对,打了电话叫司机过来,车还是那辆车,为什么上面开车的人是张继科。


 




周雨有点上火。


 


“你把我们家司机绑了还是吃了。”周雨耍赖不肯上去,“身为老板这个点不应该在上班吗?”


 


张继科没那个闲心听他扯皮,下了车,上手给他摁进副驾驶,“现在你也会说你们家了?”


 


周雨不是很清楚为什么每次他哥都能准确掌握自己的行踪,包括他十分钟前才分的手。


 


“说吧,你提的还是他提的。”张继科表示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打听,就自己弟弟这动静,傻子都知道怎么回事儿。


 


周雨摘掉墨镜,咬着墨镜腿儿装模作样地继续胡说八道,“这重要吗?分都分了,谁还记得啊。”


 


事实上,周雨是真忘了。


 


他和樊振东认识了十一年,在一起了七年,然后呢?然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然后有什么然后。周雨不愿意用七年之痒这个词,听起来阴阳怪气的。但他唯一能确定的,七年确实是一个坎。有的人过去了,那就是一生一世。像他和樊振东,属于没过好也不想过了,啪叽一下摔死了的类型。


后来转念一想,死倒是没死,反正就是不想过了。


 


张继科问他,你这个没过好是几个意思?周雨又想半天,记不清了。


 


其实也是真记不清了。


他早就过了那个无论什么纪念日都倒背如流,收个礼物讲句情话就能疯好几天的年纪了,他有时候连自己的生日都能忘记。过日子总归是过日子,麻烦得不得了,什么鸡毛蒜皮的问题都能磨叽很久。


他和樊振东吵架冷战都是家常便饭,不分白天黑夜不分场合地点,只要想吵,连出门看见地上掉了一百块到底捡不捡都是个战场。


 


周雨只能依稀记得,前两天的那一次争执才是樊振东海底火山最彻底的爆发。


他对其他的一概不清楚,只记得樊振东暴怒地冲自己吼,“你脾气大我管不了了,看我不顺眼就滚吧,要分就分。”


周雨当时也傻了,他以前从没想到有一天第一个提这两个字的居然不是自己。虽然当时没回应,但难听的话也不是没说,“行,我滚。以后你们公司的屎你自己擦去吧!”


樊振东当时回来的时候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拿了车钥匙开门又出去了,他说,“周雨,我惹不起你,还是我滚吧。”


 


樊振东那天晚上出了那个房子就没再回去过。


再后来就是周雨言出必行,也真的滚了。


 


 


“你们他妈说的都什么屁话!”张继科的掌风呼上周雨后脑勺。


 


“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是因为生气。”周雨看着窗外飞速奔跑的建筑物,语气一点不像气头上的人。


 


“到了,下车。”张继科被周雨的反复无常呛得说不出话,刹车,翻了个白眼,“钱够不够。”


 


 


老子最不缺的就是钱。周雨靠在玻璃窗上无精打采地戳着iPad屏幕上缓存好的新剧,咕咚咕咚地吞着可乐。


不把樊振东的那些卡刷到检察院去敲门,我名字倒着写。


 


抱着要把他哥的卡也顺便刷到弹尽粮绝心态的周雨,一下飞机第一件干的事就是神通广大地租了个霓虹当地的短租民宿,以至于这个奇妙的理念一直延续到他不再四处流浪。


 


长期没有这么出过远门的周雨在房东夫妇手里接过钥匙,瘫在主卧的榻榻米上之后,忘记了自己还没有洗脸刷牙,什么轻微洁癖啊认床啊睡不着啊的毛病统统好了。


 


一昏就昏到了第二天的中午。前提是被饿醒的,还有他哥炸了屏的微信和未接来电吵醒的。


他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一边挤牙膏一边地给张继科回电话,嘴里一嘴的泡沫,全程就靠嗯噢啊知道了来敷衍他哥。张继科好像还在那头说了什么“这事儿我没告诉爸妈,你有空给他们打个电话,别玩脱了”之类之类的,周雨也没过脑子,吐掉泡泡之后挂了电话。


 


他租的房子后面带着一个宽敞的和风庭院,他出门找东西吃之前特意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他坐在房东在枫树上扎的秋千上慢慢摇,他想着以后秋天要再来一次就好了,满庭院的红枫肯定不浪费这么好的微风和阳光。


周雨是个对庭院有着深深执念的人,当初樊振东为了给他一个满意的家,被他拖着大夏天跑遍了那个城市所有的角落。


周雨的执拗甚至到了自己亲手挽袖子去画图纸设计,从阳台到后院,全都是。那个时候的樊振东就陪他逛宜家,陪他钉木板刷油漆,也陪他种花翻草地。


 


周雨有一瞬间的难过,虽然只是一瞬间而已。


他不再多想,跳了下来。掏出相机,找了个少女漫里的上帝视角,穿过层层枫叶,阳光满地和咿呀咿呀摇动的秋千。


他突然有点嘚瑟自己这样一拍即成的的技术了,心想着自己是个被律政界耽误的摄影奇才。


 


背上相机的周雨拉开庭院的后门,走了出去。


 


 


身后回廊上的鲤鱼风铃叮铃叮铃。


 


 


 


 


 


03 我喜欢雨后的青蛙,山前的杏花


 


周雨在日本度过了一整个三月的樱花季。


他上学的时候把能买到的日漫看了个遍,少年漫也好少女番也好,基番里番什么都看,为此有段时间被他哥揪到了成绩下滑严重的把柄。当然没收了也没用,一定要张继科拿把扫把在后面追他跑才能乖乖写作业。


 


来错季节了,本身对滑雪也没什么兴趣的周雨在北海道吃生巧和白色恋人一度吃到上火。拖着发炎的嗓子一路去了神奈川,车神藤原拓海征战的神奈川,湘北最后没有拿到总冠军的神奈川,还有湘南海岸线上没能称霸三连冠的立海大。周雨去的时候做足了功课,找到了那个动画开头的路口,相机里是和原画如出一辙的光线和角度,铁轨带了一路的樱花飞驰而去,樱木等到了晴子,流川枫放学沿着海边骑车回了家,而他却只能随便看看,买了下一班车的票,投进了根本没人会去收的回收箱里。


后来他绕过了东京,在横滨待了好几天,他就是想看看敦和太宰拼死守护的,黑手党索取无度却依然热爱坚守城市是什么样的,耳机里很应景地随机到了第二部的ED。


名古屋会出现龙猫的透天别墅。


京都里井上京合影过的金阁寺,平次在迷宫的十字路确定和叶就是失散多年初恋的清水寺,还有柯南追犯人路过的鞍马寺。


他到京都的时候正好赶上他们的烟火大会,拍腻照片的周雨看天色还早,趁外面阵雨之际换了浴衣和木屐,出门溜达去了。他从小红桥走进去,一路爬上高高的台阶,门口樱花树上挂的都是祈愿的绘马,树根旁立的地藏菩萨也是讨喜的很。


 


周雨也想凑热闹往上挂点什么,盯着飞扬的福带发了很久的呆。


 


祈愿无非几样,求平安健康,事业顺利,家人安康,日进斗金,步步高升。


他好像一切都很好,没灾没病的,非要有点什么毛病可能就是胃不太好,嗓子前几天上火发炎了一个星期。


工作嘛,律师干到他这个份上也够够的了,再说了他现在游手好闲哪来的什么事业可言。


唯一能想到的家人就是罗里吧嗦上了年纪的张继科,他们那对越老越活宝的父母成天在地图上几乎看不见的小地方逍遥自在生龙活虎,自己哪天在街上碰到一对争着付钱的夫妇搞不好就是自己爸妈。


日进斗金也不需要了,自己这几年给樊振东公司打黑工挣得盆满钵满衣食无忧,至于步步高升就更不需要了,还要怎么升,再升就真他妈上天了。


 


他翻了个白眼后突然发现,自己无愿可许。等到他身上落满了花瓣也都想不出,有什么愿好许的,真幼稚死了。


 


“施主是来祈愿的吗?”


 


周雨被人打断了自己的内心戏有点烦躁,回过头看,是寺院里的僧人,看穿着打扮大概是住持吧。“我…还不知道。”周雨揉揉鼻子,有点不好意思,自己的脸上是不是情绪有点多,被看出来了?


 


周雨有时候发自内心地感谢樊振东那个没有人味儿的公司,当初他刚进去的时候,让樊振东别掺和自己的入职。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靠脸进去的空降兵,翻着花样地刁难自己,让他买饭拿外卖,要求还贼他妈多,什么谁的番茄炒蛋盖浇饭少放番茄多放蛋,谁的鱼香肉丝不要放茄子,套餐饮料不要可乐要雪碧,最后都不带给钱的,这都是小事。


不归自己的案子也堆自己桌上,自己递的材料总能被人做点手脚,出了什么问题全都赖自己头上。虽然这些事樊振东都懂,周雨也犟,打死都不让樊振东插手,他那个时候就这样站在那间会议室里,被各个部门的经理骂得狗血淋头出尽洋相,他是说带了人身攻击的那种。


后来那些人逼得周雨七门外语同步学,就为了为难他的项目经理要他写什么语言的文件他都能理直气壮眉头不皱一下地把键盘敲得噼啪响。


 


老天爷终于没让周雨白受气,第二年年初财务出了大问题,法律部没一个人敢接,当时那个带头给他使绊子的部长也怂得三天没来上班。一知道樊振东从他爸那边请了几个人过来,周雨那个暴脾气就上来了,二话不说就踹开了樊振东的办公室大门,把樊振东从请来的人全轰了出去,门一关就吼他,你他妈当我死了,凭什么让这些外人瞎搅和。


 


那场胜率几乎为零根本打不赢的官司樊振东没在场。


只是当他出差回来刚下飞机就接到了助理大叔有点撕心裂肺嗓子破了风的电话。小雨少爷赢了!!!!!!可能还要再多打几个感叹号吧,反正差不多那意思。


樊振东一进公司,大老远就瞧见了刚下了庭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周雨。周雨无视了周遭还有很多人在场,丢了文件袋就撒丫子冲过去,被总裁抱起来举高高,这是周雨入职后第一次露出的笑容。


 


那一瞬间让此后的周雨每每想起来,都真心地觉得,以前有过的任何不愉快都不再重要。


 


 


“师父能带我去祈愿吗?”周雨改变了主意。


最后在仿佛看透了一切笑眯眯的住持带路下,他虔诚地求了两个绘马,拿着马克笔想了很久。他没什么心愿,可是如果他能为谁完成点心愿还是很乐意的。


 


一愿,更年期提前的亲哥和大哥白头偕老,活到九十九。


二愿,樊振东一生都能得贵人相助,平安顺心。


 


周雨爬上木梯去挂,边挂还边问住持,很灵吗?住持等他挂好下来,送了几颗粽子糖给他,依旧笑得很慈祥,很灵的噢。


 


周雨含着糖点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哎呀那就好,糖很甜,谢谢师父。


 


告别住持出寺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周雨的木屐踏在台阶上,他想着该赶去看烟火大会了,于是蹦蹦跳跳地一踩一个小水坑,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青蛙被他吓得立刻跳回池塘里。鞋底带起的水花溅湿了他浴衣的下摆,可是他还是很高兴。


 


他不知道樊振东是不是还在生气,但他不想告诉樊振东自己是真的生气,并且已经离开了,而且还过得不错。


 


 


愿记忆里那个二十四岁的周雨能在樊振东那里得以安放。


 


 


周雨跑得很快,一下就消失在了小红桥的尽头。


他身后杏花纵横,早已看不清来路。


 


 


 


 


 


04 我喜欢周三的傍晚被霞光亲吻的水族馆


 


四月的第一天,周雨离开了京都,坐上新干线去了大阪。


 


作为一个常年混迹于各大动漫和摄影论坛的万粉po主,周雨实在找不出一个拒绝去大阪的理由,比如他一直都觉得可鲁贝洛斯和甲虫兽的关西腔很可爱。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有钱。


 


周雨来日本转了一圈下来,几个论坛上的账号蹭蹭蹭地涨粉,尤其是他一直在更新自己旅拍照片的帖子,一个月前就被置顶了,到现在也一直霸占着论坛的热门之一。现在来了大阪,周雨是又拓宽了自己的戏路,从摄影大神直接晋升美食博主,还专挑深夜回了公寓才更新照片。


寿司刺身,章鱼小丸子,拉面和果子,鳗鱼饭大阪烧,总之就是大阪什么好吃就拍什么,不加滤镜不摆拍,测评也不写,就写个地址和店名,弄得他的那些夜猫子粉丝们饱受荼毒,扬言要拉黑他。


虽然结果只是涨粉更厉害了。


 


周雨曾一度被评为各大论坛史上最任性的博主,没有之一。


心情好一天修一百多张照片,写二十多份精品干货都是少的,有时候上班,尤其碰到大一点的案子,实在抽不出时间,他能三个月不上线。而且他这人私信从来不看,任何留言从来不回复,哪怕有人去他楼里掐架黑酸他也懒得删。任性到了极点。


 


也一度是大家津津乐道的最十项全能的博主,依然没有之一。


因为周雨不是去飙车了,就是去参加极限滑板赛了,不是在满世界追球赛的路上,就是正在跳遍全世界蹦极的路上,不是穿着轮滑鞋在外面刷街外加练个花式刹停,就是窝在家里捣鼓他那一屋子的水粉和油画,要么去爬雪山,要么去潜水。就是没人猜得出来周雨到底是干什么的。


虽然周雨变着花样地注册小号,换了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ID,依旧被八卦嗅觉十分敏锐的粉丝认出来了,周雨有段时间真快郁闷死了。他哥划拉了一下他的页面,行了明白了,除了周雨没人取得出类似于“瓜尔加实在饿得不行了敏”这种奇葩的名字。


 


他无论做什么,都符合他一贯的任性,也难怪能被轻易发现。


 


周雨勤勤恳恳地更新完帖子,表示大阪很符合自己的口味,关了电脑。


自从走了之后,周雨哪怕是出去逛个俩小时超市什么都不买,也不愿让自己闲着。可能是天生的劳碌命,以前被压榨得太狠,现在在公寓里睡半天就能把自己无聊死。


 


他沿着顺眼的街道一路往海边,累了就随便上辆同方向的公交车坐两站,下了车接着走。走到半路接到了张继科定时查岗的电话。


 


“喂。”周雨算了算就俩小时的时差,他哥应该准备吃午饭。


 


“小雨吃饭了吗?”这个声音不是张继科啊?周雨以为谁打错电话,手机拿下来又瞅了一遍,这个号码确实是他哥的没错啊。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哎卧槽,这是他大哥马龙。


 


“吃过了。”周雨跟他大哥装乖。


 


“你听听,听听。臭小子你继续装,你什么时候能这么跟我好好说话我谢谢你了。”周雨听着对面熟悉的张继科的声音,脸一下就阴了,他就知道!这两个又是开了免提在诓自己。


 


“小雨在哪呢。”马龙那头推开了张继科,轻轻地笑了。


 


“我在外面呢。”周雨长了个心眼,他不会说谎,但是真话他就说一半。谁知道他亲哥会不会出卖他,给某人通风报信。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在外面。我是问你在地图上的哪。”


 


周雨手插在口袋里跨坐在路边公用自行车的座位上,晃着两条大长腿翻白眼。谁能告诉他,张继科为什么能这么烦噢。


 


“知道我活着不就行了,我要碰着咱爸妈一定替你问候,挂了。”


周雨不想听张继科念他,掐了电话,把背包往肩上颠了颠,下了自行车继续征战他的星辰大海。


 


 


周雨过天桥的时候低头瞄了眼手机屏幕的日历,整整一个月了。离开樊振东的第一个月。


 


他突然很想知道樊振东过得怎么样。


不知道樊振东有没有回过家。气死了,早知道家里就不应该种一堆娇气又难伺候的花花草草了,当初就应该种仙人掌,不用浇水也能活,省心。还有书房柜子里收的那些手办,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给他们清灰。


还有明明是张继科打来的电话,却是他马龙接的电话,大概是也有点惦记自己不肯说罢了,两个哥哥都这样,死傲娇。


 


他趴在午后天桥的栏杆上,望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远处临海的水族馆耀眼得很安静。


 


周雨靠在臂弯里,眼角带笑。


 


 


我很好哦,哥。


 


 


 


 


 


05 我喜欢无尽田野上奔跑的麋鹿


 


周雨相安无事地走遍了日本的角角落落,论坛更得很勤快,自己的帖子总是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味道。


 


五月。


 


等公寓门前最后一朵樱花也被新绿代替,周雨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可能悲欢离合都是最浅薄又无法长久的,他觉得还可能还是因为在地图上靠的太近,距离还不够远,所以总是忘得不够彻底。他决定要走得再远一点才可以。


 


 


奈良是他旅行的终点,是他最后停留的地方。他觉得自己似乎总是在最不正确的时间去了最不应该去的地方,他没有在冬天滑过北海道的雪,没有在夏天晒过冲绳的日光浴,没有在秋天捡过奈良的落叶,唯一做到的的只有春天到处长满青苔的京都摔了个狗吃屎。


 


周雨手里掰着给小鹿喂的点心,跟被零食吸引不断围向他的小鹿们大眼瞪小眼。


从前樊振东就说他的眼睛像小鹿斑比,周雨那时候听了之后白眼翻得一点眼珠子都看不见,抢了樊振东手里一整盆樱桃自己跑去书房继续看电影去了,樊振东一颗都吃不到只好认命再去洗一盆。


周雨的回忆陷得太深,走神之后被小鹿舔了一手,并且这些小动物还有继续要挨过去亲他脸的趋势,周雨瞪了它们半天一点用都没有。


 


最后还是被亲了。周雨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拿随身带的湿巾收拾自己,心里抓狂得想打人。


难收拾又无法沟通,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点洁癖的周雨不喜欢小动物,并且毛越长,厌恶指数越高。他们那么大个家,连养只猫啊狗啊的周雨都不愿意,当然他本身也对狗毛和猫毛过敏。


每次樊振东逗完路上遇见的猫猫狗狗什么的,并且玩得有点忘乎所以之后,周雨都一脸僵硬又崩溃地对隔着十米开外的樊振东说,先洗手再进屋,顺便把衣服换了。


 


周雨心里的阴影面积实在太大了,不再靠近那些小鹿,就坐在椅子上用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消磨时间。


 


他五六年级那会就开始爱赖床,张先生和周女士为了治好他们小儿子这种不正之风,每个周末准时凌晨四点半去江边钓鱼,让周雨在后面跟着拎水桶,简直让那个时候困成智障的周雨从小的人生观和世界观造成毁灭性的暴击。钓鱼一钓就钓到太阳出来,周雨在那种脏兮兮又都是泥,夏天还招小虫子的江边,再困都醒了,他只要身子歪下去,那就是拥抱大自然,想想都可怕。


后来他就带着画板和颜料出门,张先生钓鱼,他就在旁边画,山啊水啊草啊见什么画什么,有时候景不爱画了,就画他爸。时间久了,他画他爸上了瘾,他那些画稿翻十张有九张半都是张先生。直到周女士后来觉得小儿子这个样子有点魔怔,早起拯救计划彻底崩盘了。


 


周雨到最后还是没能治好赖床的毛病,倒是点了一个新的天赋技能。那个时候上高中的张继科下了晚自习回来看周雨又玩起了油画,对他弟弟解锁的人生成就颇为满意,成啊小雨,以后就靠你上街卖艺养哥了。


周雨那天晚上早早睡了,留他哥在浴室搓了一晚上五颜六色的白校服。


 


洗衣服洗得声泪俱下的张继科怎么也没想到,许多年后自己根本不需要靠他弟弟养老,也没想到他弟弟就是个一路疯狂点技能的怪物。


 


 


想到第翌日阳台上飘舞的那件始终有又块黑色洗不掉的高中校服,周雨给纸上的小鹿身上点斑点的时候忽然笑了出来。


 


故事的结尾,那个斑点成了巴达兽进化成的天使兽的面具,张继科自此整个高中时代,左肩上都飞着一只侧面微笑的天使,整个后背都飘着六翼天使珍贵的羽毛。


 


周雨揉揉酸胀的脖子,伸了个懒腰的时候才意识到四周围满了看他作画的人群。


霓虹的人好像都这样,对任何值得惊喜的事情都会表现地很夸张,但是周雨突然觉得这些一口一个斯国一的男女老少简直可爱死了。


 


 


人群散尽之后,唯独留下面前一个穿着和服的小姑娘,盯着他手里的画一动不动。像极了那个时候睡眼朦胧的自己。


 


后来小孩儿的妈妈来抱她,还一个劲地跟周雨道歉,她说女儿害怕那些鹿,但是又很想去摸摸他们,所以才一直盯着你的画看。


 


周雨收拾好背包,想都没想就把那张画撕了下来,送给了她。那位妈妈还在推辞,周雨故意开口的时候带了点很应景的关西腔,对那个笑起来缺了颗门牙的小姑娘说,以后要勇敢一点噢。


 


 


 


周雨坐上开往初夏的火车,飞驰出那片旷野之际,亲了亲手上夹着机票的护照夹上面的金色小鹿。


 


他对自己说。


 


 


你也要勇敢一点。


 


 


 


 


 


 


06 我喜欢城市尽头那远远的青山


 


海关的大叔迅速地敲了个章,把机票夹在护照里还回去的时候,对着周雨那张内分泌失调的脸附送了个大大的微笑,have a nice day。


 


脖子上还挂个u型枕难受得泪眼汪汪的周雨拖着狐狸的尾巴去提行李,如果在动画里,还可以给他脑袋上加两个泡泡的特效。


他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好。因为他又一次在飞机上失眠了,还是一个联程二十多小时的航班。不是因为飞机引擎轰鸣的噪音,不是因为航空餐不合胃口,身体也没有哪里不舒服,跟认不认床也没什么关系,但就是失眠了。


 


周雨骄傲放纵要哪天没了,一定是因为到处飞留在了天上忘了带下地。


 


也有可能是被苏格兰的风给吹没的。周雨下车之后坐在公寓门前的台阶上等房东来的时候,在妖风呼啸中被冻得瑟瑟发抖。


 


房东是提着行李箱从门口出来的,一个跟他哥差不多年纪的…姐姐?大婶儿?大妈?总之这个戴了副墨镜酷到走路带风的房东把钥匙往周雨怀里一揣,踩着高跟靴蹬蹬蹬地就走了。周雨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抹了个大红唇的…好的,姐姐,说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要回来那也是明年的事了。


周雨点头,又问,我走的时候钥匙放哪。


姐姐摊手,你就找个顺眼的地方放,埋土里放信箱带走啊都随你,我有备用钥匙,大不了我就换锁呗。行了我要赶不上飞机了,走了。


 


周雨心情复杂地目送那个姐姐出去,一言难尽地叹气,开门。你们腐国人这么潇洒真的没问题吗?


 


不怪这里的人随意,因为天气都是这么地随心所欲,周雨后来实在习惯不了这里的反复无常。


出门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从商店挑个明信片出来就被淋成落汤鸡,周雨跟天气较劲,生闷气,死活不愿意打伞,刚走到家门口又是阳光普照。周雨受了气,骂骂咧咧地去洗澡,靠着冰箱里屯的食物在家天天补番,顿顿吃火锅地窝两天,愣是不高兴出门。


 


可能周雨觉得这个国家跟他有仇,不然为什么他去的第一天就感冒,一个月了都不见好,却在飞西班牙的那天莫名其妙地又没事了。


 


天气再磨人,也挡不住周雨有一颗浪里白条的心,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照玩,继续他波澜不惊的生活。


他从英国最南端蜥蜴角绵长海岸线上的灯塔,一路走到最北端的谢德兰群岛。他搭过顺风车,坐过地铁,租过车,在火车上过夜,也徒步穿过一座城市。遇到过抱着吉他在街头唱着love story的小姐姐,吃过苹果集市上买的香蕉可丽饼,和街上穿着主队球衣的小男生踢过球,调戏过酒吧里一紧张就脸红的酒保,也在屋檐下躲雨的时候给旁边的大叔借过打火机。


 


他看尽伯明翰钢筋水泥里的日升月落,在哈利波特的电影城里跟斯内普教授打过招呼,穿越到十九世纪的贝克街碰到过福尔摩斯,他逛遍了伦敦所有的美术馆和博物馆,就是没在特拉法加广场上碰到过一样来喂鸽子的梁朝伟。


他在约克真实存在的对角巷里来来回回走了二十遍也没等到来修魔杖的马尔福少爷,周董结婚的教堂好像也不是很特别。


去过文艺青年徐志摩读书的剑桥,画过雨中牛津的钟楼。


后来周雨发现,英国怎么看都是一个没办法久居的国家。


他看透了无聊的英国,只有看不完的教堂和换汤不换药的公园和集市,还有下午五点就关门的商场和晚上十点就人满为患的酒吧和夜店。


 


但他仍然是自由的。


 


周雨终于可以在街上不需要看红绿灯地花式过马路。追着成天就知道吃,肥到不会飞只会走路的鸽子满地跑,也免不了被公园里抢他三明治的松鼠挠,还因为盯了太久,被乌泱泱的鹅群在身后追着跑。


宁惹吃饭的狗,不瞅睡觉的鹅。周雨被这些呱呱叫的扁嘴子啄到嗷嗷叫的时候才想起来周女士从小告诉他的这句话充满了智慧,应该被裱起来当做人生信仰。


 


瘫在路边灌着柠檬汽水大喘气的周雨,觉得自己从未这样地真实。


他就应该是这样的啊,斗鸡走狗,安危不知,虽然任性,但是他心甘情愿。


这个瞬间,周雨想起曾经那个让他喘不过气的屋子,胸腔一下就泛酸了。事实上,他每次这样停下来什么都不做的时候,都是这样地难受,或者说只是难以接受罢了。


 


他去利物浦逛安菲尔德球场,去曼彻斯特的老特拉福德看球,在谢菲尔德坐绕城电车,泡巴斯的温泉。


无论是吃炸鱼薯条,吃龙虾汉堡,还是牛排海鲜,日料中餐,每次第一个想到的人一定都是樊振东。


 


周雨太讨厌这种好像无论走得多远也不过是在原地打转的感觉。


就算高地再高,依山而建的城市永远躺在山脉连绵的怀抱里,画地为牢。


 


周雨此刻收腿坐在格拉斯哥最高的阁楼上,整个城市都躺在他的镜头里。


喧嚣不减的风吹过他挽起裤脚后,那截白皙的脚踝,他开着电脑,文件夹上重命名那一栏的光标不知疲倦地闪动。他的食指刮过一个又一个的小黑键,并不知道要给英国的这组照片取什么名字。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上一次来还是因为工作。他一个人的工作,跟樊振东没关系。


他那个时候以为自己可以速战速决,剩下的时间能到处走走。可惜事与愿违,他是手脚利落地结束了战斗,但是当时吃错了东西,食物过敏,高烧烧了三天,还波及到了呼吸道,差点因为呼吸困难窒息死在这里。樊振东听周雨那个助理说了之后,二话不说买了张直飞的机票去找他。


樊振东是知道的,周雨的奶奶去世那天,也是这么烧着,错过了和老人告别的最后一面。为此,那一次的周雨一直噩梦不断,梦到奶奶离世,梦到一觉醒来樊振东也不要他了。樊振东给他喂的药,在他反反复复的惊醒之后全都吐了。


他烧得全身疼,樊振东也心疼,抱着缩在浴室里发抖哭得停不下来的周雨,一遍遍地告诉他,我不走,不走。


 


周雨烧退了之后坐在床上,还很虚弱地冲几天没睡觉就为了照顾自己的樊振东要抱抱,他问他,你说的都是真的吗,真的不会走?樊振东抱抱他,又喂着吃了次药,真不走,你看我走了吗?


 


 


嗯,还是走了。


 


周雨的手指敲敲键盘,放弃了修改文件名,让那个文件夹停在了新建文件夹这个格式化的字眼上,然后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靠在老旧的砖墙上俯瞰外面的风景。


 


 


 


那天的你和在你身旁的我,像是永远都不会改变。


一直在这里。


 


 


 


 


 


07 我喜欢仲夏的冰沙


 


周雨遇见巴塞罗那,和遇见樊振东都是在夏天。


 


他穿着白衬衫沙滩裤和人字拖在巴塞罗那的海边吃冰淇淋是在三十一岁的夏天,他几乎都快忘了自己五月份才在大阪过的生日。


 


海水没过他的脚踝,细软的沙子让他的脚掌陷进去一半。海滩上到处都是堪比健身教练的小帅哥,还有胸大臀翘细腰美腿的小姐姐,周雨在这些人中间反而显得太过普通。西班牙这个国度比英国友好太多,常年充足的日光浴,街上随处可见的鲜榨橙汁,还有逛不完的美术馆。


周雨在这里从不吝惜自己的笑容和欢呼雀跃,他会用口哨回应路边冲他抛媚眼的吉普赛女郎,也会和吸大麻吸嗨的黑人小哥玩嗨five,会和半道上遇见的志同道合的摄影爱好者一起讨论怎么取景,也不介意当别人的模特出现在陌生的镜头里。


极限场地里玩跑酷的小哥不介意把滑板借给周雨,周雨也肆无忌惮地在u型槽里翻飞起跳,好像滑板就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为他喝彩的中学生教他玩涂鸦,他就拿着喷漆在墙上喷宫崎骏的天空之城,他给这些小孩儿买可乐,小孩儿也送他旧货市场淘来的复古项链。


周雨坐在米拉之家下给法国来的新婚夫妇拍照,也和巴萨的死忠粉大叔聊足球,从西甲一路聊到英超,从德比聊到伊斯坦布尔之夜。


 


而他遇见樊振东却是在十一年前,大一的初夏。


 


周雨至今还记得那天法学史的课自己因为路上堵车迟到了,从后门溜进去的时候坐在了最后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低头嘟嘟囔囔给他哥发了个短信,抬头就撞上了隔壁来蹭课的樊振东打量自己的眼神,周雨小恶魔刚想吼他你看什么看,谁知道樊振东面无表情地把头扭回去了,认真听课却不露痕迹地笑了。


周雨当时还不知道樊振东是去蹭课的,更没看见他笑,这些都是后来樊振东告诉他的。


之后每一堂那个课,周雨总能在教室里碰到樊振东,因为他总迟到,樊振东也老坐在他隔壁的位置。


 


一来二去就算是认识了,刚开始樊振东给他递纸条,上面千篇一律都是同样一句,今天又迟到了?


后来周雨再迟到的时候,桌上都摆着一罐冒着凉气的饮料,星期一是可乐,星期二是芬达,星期三是甘蔗汁,星期四是柠檬茶,星期五是葡萄汁。樊振东依旧是一张表情不太多的脸。


 


直到一个月之后的期末考试,周雨愣是没看到樊振东的身影出现在考场上,还白担心这人是不是缺考了。


等放了暑假回来之后的大二,政法系和商院的那门公共课上,周雨才再一次见到樊振东,他想问樊振东去年那门课怎么没去考试,话到嘴边却无意中看到樊振东的铭牌,金光闪烁的商学院经管系六个大字,周雨咽了口口水,为自己瞎操心忿忿不平了很久。


也是混熟了之后,周雨才知道樊振东就是那个传说中一路跳级上来并且常年霸占成绩单榜首的天才少年。人比人真是气死人,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周雨刚开始根本不习惯,满脸郁结地研究十五岁的樊振东仿佛二十五的脸。


 


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打球撩妹怼他哥。


 


然后面如菜色的周雨对着樊振东请他吃的刨冰一口都吃不下。


 


后来有一次周雨应邀作为校友回校演讲,头天晚上躺在樊振东腿上整理演讲稿的时候猛然想起了些什么,拿笔戳樊振东的脸,你老实交代,以前你去蹭我们法学史的课是不是早就看上我了,还拿饮料套路我,是不是。


樊振东继续敲他的报表,往沙发里面挪了一点,让周雨枕的舒服点,只不过这回樊振东笑了。他说,我当时真是去蹭郭老的课的,他当年也教过我爸,我哪知道就碰到你了,你当时脾气暴得很,买汽水纯粹让你降降火。


周雨跳起来凶他,你是不是嫌我脾气坏了!


 


樊振东把他拉过去顺毛,说,没有,小雨你这样我觉得特别好。


 


 


人都是有着趋利避害天性的动物,周雨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会这样,但是他会。他能记得樊振东对他所有的好,至于他们有过的争吵质疑甚至大打出手,他全都忘了。


既然这样,怎么就分开了呢。


 


周雨买了份和十一年前看上去差不多的刨冰,没吃,就这么放在自己跟前的沙滩上,看它在太阳底下一点一点地融化成水,黯自出神。


怎么就不一样了呢。


 


周雨恨不得立马回到十一年前,去问问不知道樊振东是樊家小公子的自己。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你们会分开,你还要跟他走吗。


 


也想顺带着问问不知道周雨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张继科的弟弟的樊振东。


 


如果你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受不了变本加厉的周雨,你一开始还要请他吃刨冰吗。


 


 


 


 


 


09 我喜欢热气球飞上西边的天空


 


周雨接受了巴塞罗那整整一个月的太阳暴晒之后,手臂成功地脱皮了。


并且在去到阿姆斯特丹之后越来越严重,脖子和脚也开始跟着脱皮了。但周雨仍然自我感觉良好地认为自己上辈子和蟒蛇是亲戚,酷得飞起。


 


即使如此,周雨依旧无视了夏天毒辣又无情的太阳,生龙活虎地跳上了热气球。在没有涂防晒的前提下,手手脚脚全晾在空气里。


 


陪他一起长袖长裤全副武装的教练都有点看不过眼,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来点防晒。周雨二话不说从包里翻出大天朝的特产,风油精,哪里晒伤抹哪里,平价大碗还无敌。教练被呛得根本不敢往周雨那个方向看,辣眼。


 


周雨这个从小就在海边长大的皮皮虾,在西班牙的海边泡了一个月的水,离开前最后一次潜水忘了看氧气瓶,差点就淹死在大西洋的海沟里。


他觉得自己一定脑子进了水,说不定在荷兰吹吹风晒晒太阳就能好了。


 


比起什么郁金香风车王国这类土里土气的名称,周雨更愿意把荷兰比喻成国王的枪与玫瑰。


这里最不缺的除了花和风车,也最不缺妓女和毒品。街上能找到花店,就一定能找到比花还妖艳的小姐,有烟买的地方,也一定有花样百出的药物。周雨能看到满大街拥吻的同性情侣,也闻得出一路上都是大麻的甜腥味,活色生香,也暗藏诱惑,没什么不好。


 


周雨在公寓里试过荷兰最有名的致幻菇,量没把握好,掉到床上又哭又笑地三个多小时没缓过来。等他清醒过来,一切如旧。好在他是不是个欲望泛滥的人,把剩下的半包蘑菇全给扔了。毕竟陷在幻觉里面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更何况,卖他蘑菇的那个打着鼻环的店员还千叮万嘱地告诉自己,一定要有人陪着你。


他才不要人一起呢,如果樊振东在的话,信不信对着自己肯定就是一耳光。周雨笑笑,觉得偶尔体验一次这样的感觉也不错。


 


他所有的感官,视觉被无限地拆分,红的更红,绿的更绿,他看到的屋子是荧光的霓虹色,没有空间也没有层次逻辑。他后来对重量也没有了概念,途中张继科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周雨握着的手机时重时轻,根本握不住,好在蘑菇不是酒精,他幻觉归幻觉,意识还是清醒的。照例是对着他哥打马虎眼儿,但是几乎是快要挂电话的某个瞬间,周雨感受到了时间的停止。


浮在空气中闪光的灰尘,窗外静止在空气中的树叶,还有手机停留在空气中的电磁波他都能看到。张继科在那头貌似是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一直来来回回地喊自己的名字。


 


“我有点困,先睡了。”周雨趁着下一次幻觉还没来之前,一边挂了电话,一边在厕所吐。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不能一个人吃了。


周雨本身不是个心里素质特别好的人,神经大条那都是装的,他其实敏感又容易崩溃。蘑菇总是在无限放大他的情绪,兴奋的时候疯魔了一样大喊大叫,低落的时候又抑郁到全身冒冷汗地大哭。


 


真是要命,他这辈子都不想在尝试第二次了。周雨趴在热气球边缘,不自觉地搓搓脸。


 


后来为了避免他哥的怀疑,周雨第二天又补了个电话回去,解释说,那天太累了,讲电话讲一半睡着了。好在张继科不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说了句你照顾好自己之后就挂了。


 


周雨同样是第一次坐热气球,感觉也是同样的奇妙。


 


跟飞机起飞的升空不一样,他就看着地面在他脚下一点点缩小,没有任何升空时耳膜的酸痛不适。


周雨过去三十个年头里,也曾这样悬浮空中。


 


小时候跟天空最近的距离,是张先生把他举过头顶。


 


再长大点,是智勇双全的周女士带他去了西藏,他站在雪域宫殿的门前。


 


他成年那天,张继科陪他站在澳门塔顶端,张开双手纵身起跳,完成了他们的信仰之跃。


 


再遇到樊振东之后,一路飞速成长的他终于站在樊振东顶楼的办公室里,樊振东转过身说,小雨,以后也一直站在我身边吧。


 


You lift me up and I'm found.


you lift me up beforeI hit the ground.


You lift me up when I am down down down.


 


周雨放下相机,风吹起他放任生长的刘海。


 


教练大叔问他,喜欢吗?周雨点头,笑得坦然,喜欢。


大叔又问他,感觉像什么?


 


周雨认真地闭上眼,阳光和风刚刚好。


 


 


“氢气。”


 


Your love lifts me up like helium.


 


 


 


 


 


08 我喜欢八月的夜晚还在营业的游乐场


 


在将近半年的舟车劳顿严寒酷暑地折腾之后,周雨所有的能量消耗殆尽,吃不消地终于倒下了。


也没什么大病,就是上火了嗓子发炎,外加持续的低烧体热,虽然没有性命攸关,塞得无法呼吸的鼻子,昏昏沉沉的脑袋和一直发冷的身体也算是够周雨消停很久了。


他的房东是对定居荷兰的华人夫妇,周雨叫他们明叔和明婶。他睡到中午才醒又没吃东西的周雨体力不支地去给忘带钥匙的老夫妇开门,结果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了门口。


 


这件事让他日后自己想起来都觉得丢脸得很。


 


周雨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窗外阳光明媚,照到他的被子上一片滚烫。尽管他呼吸困难,仍然闻到了熟悉的米香,掀开被子爬下床,睡眼惺忪地抱着他那只毛呼呼的狐狸,循着味儿下楼。


 


“小雨醒了?”最先发现周雨站在楼梯口的是明叔,透过掉到鼻梁骨上的老花镜抬眼看他。


 


“嗯。”破铜锣的嗓子说话太费劲,他现在是咽口口水都疼。周雨揉揉眼,实在是很困,但是也实在饿得不行了。跟他的论坛ID一样。


 


明婶从厨房里端着锅出来了,抬头也瞧见了病怏怏的周雨,“啊呀,小雨起来了啊。怎么光站着,快下来,给你煮了粥。”


“你说你,下来也不披件衣服,一会吹个风又得难受。”明婶放下手里的碗筷,进屋拿了条毯子给他围在身上,“病了也这么不当心,快吃饭吧,一会记得把药吃了。”


 


周雨意识还是有点模糊,虽然烧得不厉害,但始终晕得头昏脑涨。“谢谢婶儿。”周雨说话几乎是靠挤,没一个音节是完整的,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屈服于发炎的扁桃体只好作罢。


“嗓子疼就别跟我客套了,我在粥里放了点虾皮,你尝尝咸淡,喜欢吗?”明婶看着周雨低头去抿勺子上冒着热气的粥,没忍住,伸手揉揉周雨因为生病而滚烫的耳朵,“这段时间我们都在家,你乖乖把病养好了,有需要就告诉我们,嗯?”


周雨吃得很慢,也乖巧地点头,眼睛泛了点红,他指指自己的碗,又指了指自己,说出口的虽然都是气音儿,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像妈妈做的。”


 


小时候周雨是个皮的,不想去学校就隔三差五地装病,往自己身上浇冰块,还把房间的空调开到最低,奈何一点用都没有,照样被周女士抓出来丢上车。周雨装病失败,坐在周女士的车里鬼哭狼嚎地耍赖。


周雨记得,周三的时候他们下午就上一节课,三点就放了学,他那个时候最爱跟他那些狐朋狗友去踢球,风雨无阻,走之前还拉钩钩发毒誓说明天接着踢,没想到回家之后直接跪了,瘫在床上像个二级残废。


周女士给他喂药的时候还挤兑他,让你装,这下好,真病了吧,看难受不死你。小周雨把苦得反胃的中药汤咽了,哼了一声,吸吸鼻子,卷过被子翻身睡了。


周女士把他胳膊塞回被子里,带上门出去的时候还打了个电话。周雨半梦半醒之间看着门外透进来的光亮一点点消失,睡着之前听见周女士隔着门说,今天我在家做饭,你放了学就回来。


傍晚的时候张继科来喊的周雨起床,他也挤兑周雨,周雨同志,革命还没成功你怎么就倒下了。成功被起床气泛滥的周雨一爪子挠了。


 


周女士煮的粥是全天下最好喝的粥。


周雨吧唧嘴,低头看着碗里金黄的虾皮和飘在上面的葱花,又让坐在边上的周女士盛了一碗。张继科啃着酸甜排骨,可怜兮兮地,哎,你好歹给我留一碗啊。


 


“想家了?”坐在电视机前的明叔起身回饭桌夹菜,拍拍周雨的脑袋。


 


周雨点头。


也不是想家,就是很久都没见过周女士了,还有张先生,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还有他那个亲哥。还有,尽管不愿意提起,但还是惦记的樊振东。


 


关于照顾他这件事,樊振东确实是认真起来连周女士都自愧不如的。周雨所有的喜好,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所有的过敏源,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樊振东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有一回樊振东跟他回家,在厨房忙进忙出,弄得周女士特别不好意思,樊振东说,小雨嘴巴挑,吃东西可麻烦了,还是我来弄吧。


偶然路过厨房得意忘形的周雨立马冲了进去,跳到樊振东背上揪他耳朵,我的蒜蓉生蚝要双份粉丝!


破坏气氛的周雨被周女士一脚踢了出去,陪你爸下棋去,捣什么乱。


 


周雨发现了,男女老少,上到老下到小,樊振东都能给摆平,要不然养了自己二十几年的周女士怎么说叛变就叛变了呢!到底谁才是亲生的。


离开的时候周雨还在车上生闷气,樊振东凑过去亲他的侧脸,妈妈是对我放心,才把你交给我。


抓不住重点的周雨玩着节奏大师,更来气了,那是我妈!不是你的!樊振东耸耸肩,好好好不是不是,你是我的就行。


 


樊振东就像他的良药一样。


 


周雨争气,成功地在离开前踢掉了病症,又是一条好汉。


他跟明叔和明婶道谢,夫妇俩在知道周雨过几天就要离开之后,带周雨逛逛街。周雨没有推辞,他这段时间是有点在室内憋坏了。


 


明婶在前面带路,回过头来找他,“说起来,小雨是有爱人的吧。”


 


哎?周雨以为自己听错了,摘掉了右耳的耳机,“嗯…不算吧,我们没结婚。”周雨嘴太快,话一出口,自己就有点后悔了。为什么自己要承认和樊振东还在一起噢,莫名其妙。


明婶十分笃定地说,跟我想的一样,果然啊。周雨跟个二愣子一样追着问,有这么明显吗。心里跟着吐槽,明明已经分手了。


 


“因为你一点都不像三十的人啊,像个小孩儿似的。”明婶带着他在集市上散步,“不是因为身体先天的问题,那就一定是被保护得很好。你这么独立,周游世界,不像是被爸妈惯的,所以一定是那个爱你的人啊。”


 


这么说好像是没有什么问题。


 


“小雨怎么没和那个人一起来?”


 


周雨料到了会被这么问,他也没什么负担,追上前面明婶利索的腿脚,“我们分开了。”


 


那真是很可惜啊。明婶这么感叹着。


 


周雨再没说话。他觉得大概他们两个都很累了,所以就分开了,没有什么可不可惜。


他目所能及的一切,不及这世上的万分之一,他只是决定要来看看没有樊振东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三天后,周雨跟这对可爱的夫妇告别,搭上了飞往法兰克福的航班。


登机前,周雨收到了一封邮件,是明婶发给他的,里面只有一句话和一张照片。


 


“一路平安。最后也平安地降落吧:)”


 


周雨戳开照片。


 


是自己坐在旋转木马上举着相机的侧面。


背后海港喧嚣,暮色宁静。


 


 


 


 


 


10 我喜欢凌乱的书架,清风的露台,远处的灯海


 


到了德国的周雨依旧更新他的论坛,依旧背着相机到处跑,也照常去犄角旮旯找好吃的,他管这叫酒香不怕巷子深。


只是顾忌前车之鉴,再加上入秋的气候不好伺候,他不再像前几个月那样成天到处瞎浪了。更多的时候就安安静静找个客人少的店进去,坐下来画画,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运气好,还能换两杯喜欢他画的老板送的奶茶。


 


周雨这回的房东是一个大学的老教授,家里那个书房直通房顶,三面墙全都做成了书橱。他到的那天,给他钥匙的是房东的小儿子,十几岁金发碧眼的小男生抱个足球浑身脏兮兮地跑过来问,你是不是那个租爸爸房子的客人呀。


小孩儿说,我爸爸可厉害了,他满世界地去讲学,你就安心住吧。如果你能再帮他打扫一下书房,他会很高兴的。周雨问他,那你不住这?


我要去柏林上学了,和我妈妈一起,再见啦大哥哥。小孩儿踢着球又屁颠颠地跑掉了。


 


德国是个能让周雨平心静气的地方。


 


慢慢地,他开始挑帖子里那些让他有共鸣的留言回复,虽然没回几个字,还是一贯的高冷路线。


去超市买屯食物也学会瞄一眼上面的配料表,不再对自己那么没心没肺。


饭后的业余活动就是给房东整书架,打发时间,途中会开好免提给他哥去个电话,虽然通话时间都不会超过五分钟,也不会提自己在哪,但是听听对面两个哥哥说话,就当听故事了。


 


周雨从始至终都没见过这位老教授,但光是给他理书橱就感觉得到,真是一个德国味儿十足的老先生啊,严谨到对所有的事情都充满固执,还有根深蒂固的强迫症。


教授给每本书都贴有编号,像图书馆里的一样分门别类地放,让周雨感到害怕的是,这老先生的强迫症是有多严重,所有的书都要从高到矮从厚到薄,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地放。


腰酸背痛的周雨也懒得再纠结了,倒是会经常翻翻教授亲笔的笔记和游记,那些本子看起来比他都老。


周雨翻开之后,嘴角又是一阵抽搐,这位先生的字都是钢笔黑色墨水写下的,工工整整堪比打印机。您到底是有什么怪癖啦!


 


他后来发现房东是个史学教授,笔记上德国的历史按时间线排的一清二楚,从插画到文字,全是亲手完成,外面出版印刷的恐怕都比不上这份用心。


周雨有时候就在本子里感兴趣的地方夹张便签,背在包里上街,沿着那些从二战存活下来的墙根,在巷子里穿行,每去一个地方,都找一个完美的角度画张速写。


周雨现在经常给自己倒一盆薯片,端杯橙汁,坐在书房的木地板上翻先生写的游记,比小说还精彩,总是一看就看到第二天天亮。


他这几个月到过的地方,先生也都去过,找到共鸣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周雨就一边读一边用电脑浏览以前自己拍过的照片,碰到先生比较中意的那些就用房间里那台照片打印机打出来。


先生还是个对法学颇有见解的人,周雨从来不会放过能和业内同好交流的机会,趴在地板上用钢笔和漂亮又大方的德文写着自己的想法,墨迹干了之后夹在了对应的页码里。


 


周雨在点上最后一个句号,伸了个惬意的懒腰之后,恍然大悟为什么那个小孩儿会提起让客人整理书房了。


 


他突然明白能分享同一片天空的人不会多,能互通心意的人更不会多。


也许在他之前还有过成百上千不曾停歇的旅人,他们或许也跟他做了相同的事,又或许只是在短暂的停留之后又匆匆离开了。这些他都不知道,他唯一确信的,是自己能成为这个世界上那万分之一的幸运。


 


如同他十一年前在人海茫茫中遇到一个樊振东一样。


 


樊振东陪他吃了三年的早饭午饭还是晚饭,给他带了三年的饮料,也跨着学科地陪他背书整理笔记。周雨那个时候找了第一份实习,简历都改好了,就躺在草稿箱的附件里,愣是没有勇气发出去。樊振东从门口进来,不是说跟科哥吃饭吗,怎么还不换衣服,然后大手一挥,给他摁了发送键。他把周雨的电脑合上,打断了周雨的冥想,晚了就堵车了,赶紧的。


周雨两周后抱着那份梦寐以求的offer上蹿下跳,樊振东很淡定地夹走周雨不爱吃的胡萝卜说,干嘛老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周雨一整晚都笑成一个智障,你说张先生要知道我没靠他和我哥的关系进了自家公司,会不会很惊喜?


樊振东笑着继续堵他,这是惊吓才对吧。


 


事实证明周雨是个硬骨头,大学四年,靠着自己顽强的小强精神找过不下十份实习,长期的短期的什么都有,还全是自己喜欢的,系里人都叫他offer收割机。樊振东说你这哪是小强,要是你排全系第一都没人要,你们系里其他人毕业了不都得上街要饭喝西北风么。


后来毕业的时候心甘情愿地给樊家搬砖去了,一如既往地用实力说话,没让家里打过招呼,也没让樊家插手,周雨这一路走到今天,是有傲气的资本的。


 


可他未曾想过的人海茫茫,让他没日没夜迷失方向。


可不是一个人么,最后真的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摇摇头,不愿再多想,合上手上厚厚的德国商法典,又把那些笔记本和书归到原位,走到露台上吹风。


地面城市灯火阑珊,是倒过来的星空。这样的景色,他之前和樊振东在公司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天天都能看见,只是那个时候他们没这个心情。


 


周雨在露台上开了盏橘黄色的吊灯,窝在摇椅上,把之前画过的所有速写和打印出来的照片,用皱巴巴的牛皮纸包了起来,亚麻的细绳给自制的信封打了个简单的结。


手里的打火机烧上火漆的线头,日落橙的火漆被雕刻着狐狸的章子戳在细绳和牛皮纸上。


 


 


“成长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只不过在此之前你要一个人孤独地看很多次天亮。”


 


周雨临走之前写了一张德文和中文并存的卡片,又亲手在上面画了颗狐狸脑袋,郑重地和那个纸包裹一起,搁在了先生放笔记本的抽屉里。


 


 


他离开的时候,晨光熹微。








【上篇·完】

【獒龙獒】天后

❤❤❤

物美:

// @山远淡失巅 权当生贺!肥肠傻白甜了,特别傻,特别白,瞎几把乱甜。




//第一百零一次在和你分手的路上迷路了。


 


喜欢一个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会让人突然连瓶盖也拧不开。


也会让人突然万能。






“我嫉妒你的爱气势如虹。”


 


从地铁站上来,隔壁的奶茶店正放着国语歌。排队的小姑娘拿着号纸,下意识跟着哼唱得摇头晃脑,满脸动情。马龙听清了歌词,一下觉得耳膜被什么蛰了一下。


够了。马龙想。真的够了。


反正他要的不是我。


“那我要是不好好教,别人要说我糊弄事了,”那个人嬉皮笑脸地拉着他磨,“那我好好教了你就说我撩妹……”


完了就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表情别提多无辜,说得跟真的一样。


马龙也确实无话可说。他只能咬着牙扭过头,无论张继科再怎么喊他都不转身。以前听别人说恋爱就是拉锯战,他摇摇头仰天笑裂,不信,他想他跟张继科下了赛场还能怎么斗呢?没想到别人说的还是真的。他没经验,除了跟张继科,也不知道谈恋爱是什么。争吵冷战和好,他不知不觉之间,张继科在他们的关系里拥有了一种权利。


在马龙以外,还要得到其他人的喜欢的权利。


他也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一旦被索取得出了格,他比任何人都会锐利地划清底线。 他人再狂热的仰慕,也没有哪个人的是不可替换。而且,也不是说马龙受到的爱慕就比他的少……


这些理由马龙自己也清楚,每次吵架之后张继科也会说。一开始是直接讲,之后只要一那样可怜兮兮地看着马龙,马龙脑子里就会自动想到张继科的道理,到最后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被张继科洗了脑,形成了一委屈就先替他开脱的条件反射。


所以他连委屈也没法说出来。说出来就觉得仿佛是他自己太小气了。可是难受还是存在。不会因为他转去责怪自己就好过一些。


所以只能想,他们谁也没有错。


只不过张继科要的……可能就不是他而已。


 


旅馆只隔了一条马路。他应该回去收好东西。那应该不会很久,出门在外的时候他喜欢自己随身携带的东西总放得井井有条。然后张继科会来找他——他要跟张继科说清楚。


够了。完了。没有以后了。


 


红绿灯的提示声音从缓慢变急促,绿色灯光开始闪烁,之后又变成红色。


马龙的脚上涂了胶水一样站在马路这边。


 


如果张继科追来找他,他要怎么跟张继科说?


想到张继科那副故作无辜的表情,堵在酒店房间的门口,有不知道多少道理要跟他说,马龙烦躁得捏紧了拳头。


你别以为你讲的那些我真的买账了,张继科儿。我只是不舍得跟你闹而已。可我现在真的受够了。


我不要再喜欢你了。


你以为我是真的离不开你吗?


难道我能真的学不会开车?


我还开了好几个你不知道的唱吧小号了!


你穿你弟弟的短袖去吧!衣服穿脏了以后我都不洗了!我天天买新的穿!


 


我才不要再忍你了。


说到做到。


真的不忍了。


 


人行道又一个红灯过去了。提示声音又缓慢变为急促。


绿灯开始闪烁。


之后又变成红色。


 


马龙站在地铁站口看着,还是一步都没有动。


他脑子里思绪很乱。然而在混乱之中,一个念头忽然明晰出现:


——为什么张继科还没追过来找他?


 


突然间,无数个画面片段一股脑儿挤进马龙的脑子,然后开始五花八门,噼里啪啦地播放。


 


要是张继科的八达通里没钱了,发现充钱的地方不能用微信支付,可是身边又没有马龙的钱包怎么办?


 


他第一天在这里坐地铁,挂在马龙肩上看他买卡的时候就嫌弃过,这里居然连微信支付都不能用,太不方便了。什么,连支付宝都不能用?


马龙一边从营业窗口里拿卡一边安抚人:“交通卡里多充点钱,在超市和餐馆也能用。”


肩上的人“哦”了一声,把八达通插到手机壳里。


 


要是张继科不记得线路要查地图可是白天听音乐刷微博手机没电了,身边又没有马龙的充电宝怎么办?


 


他们在北京的时候马龙就给他买过无数的充电宝。淘宝上有漫威正版合作款的时候他一下买了一个复联全套。浩克送给小胖,鹰眼送安仔,黑寡妇送远妹,雷神送小雨,铁人他自己留着了,特意把美队给了张继科。去年春节出生肖纪念款的时候他还买了龙、老虎和蛇的三个,他们三剑客一人一个。还有DC的蝙蝠侠,一段时间爆火的大白,圣诞节时的驯鹿,欧冠时的皇马……


可是一到出门的时候他永远不记得带充电宝!


“马龙你的充电宝还有电吗?”


马龙就只能一翻白眼任命地把自己的铁罐、小龙、超人充电宝按在张继科手心里。


 


要是张继科去买汉堡的时候忘了他平时最喜欢吃的那种套餐叫什么名字了怎么办?


 


要是张继科去吃米线的时候点了大辣结果吃不下去可是身边又没有一个马龙点一碗小辣的米线给他分一半怎么办?


 


要是张继科一定要在酒店自己洗衣服可是嫌酒店的香皂洗得不干净,去了便利店又找不到洗衣粉和肥皂在哪里怎么办?


 


要是张继科坐公交车的时候坐过了站可是在马路对面又找不到回来方向的月台了怎么办?


 


要是张继科去游乐园玩抓娃娃机可是就是抓不到想要的那一个结果生起气来不肯回家怎么办?


 


前两天他们在商场里,商店没有开门,两个人拿着雪糕瞎走,打发时间。然后张继科就看到了那个抓娃娃机,整个人一下就嗨了,指着里面的柴犬对马龙说那个是不是好像你。马龙无语了,点头哄了他一声嗯。结果张继科连雪糕都不吃了,非要去抓一只柴犬。抓娃娃机也可以拍八达通,用不着问马龙要钱,张继科就去拍一次又一次,马龙站在一边刷了几遍微博,上了几个小号去给周姓歌手、蔡姓歌手的超话签到,又转了几个送签名专辑的抽奖博,抬起头来,发现张继科居然还在抓。


商店都已经开门了。


马龙过去跟他说:“你玩儿够了吗?”


张继科像在比赛一样专注地看着机械臂,过了好久才回答他:“等会儿,还没抓到那只狗呢!”


马龙看了看旁边地上:“你不是抓到猫了吗?”


“那个不像你啊!”


马龙翻了个一百八十度白眼。


张继科身后站了两三个穿着及膝制服裙的女生了,是附近中学放了午休出来吃饭的。张继科再不收手,她们回去上课之前就玩不了抓娃娃了。


马龙抿住嘴唇,看了看张继科的操作,又看了看机械臂,张继科再拍下一次一分钟游戏时间的时候一把推开了他:“我玩儿一次昂。”


一分钟之后马龙把柴犬、企鹅、白熊、猴子往张继科怀里一塞,扭头走了,真男人从不回头看中学女生崇拜的目光。张继科拎着五个玩偶,回头得意地朝马龙的抓娃娃迷妹们抛去一个得意的笑,被马龙拉着胳膊拽走了。


马龙去买手办,然后随便找了家茶餐厅吃午饭,五个玩偶堆满了张继科身边的座位,四人卡座无法搭台,老板气得直瞪眼。张继科吃完了,马龙拿吸管慢慢喝冻奶茶,看了看堆起来有半人高的玩偶,说:“一会儿回去放到酒店吧。”


张继科嘿嘿笑着摇摇头,说:“下午不是还要去博物馆吗,回去多远。”


“那你拿着多麻烦啊,回头再忘在哪儿。”


张继科立刻斩钉截铁地说:“不会忘的!不麻烦,你放心昂龙队,一定平安保管到晚上回家。”


 


张继科才舍不得把娃娃放到酒店藏起来。


那么多娃娃都是马龙给他抓的。


马龙多喜欢他。


他有这么多的喜欢。


 


是不是因为我比别人都喜欢你,你才跟我在一起?


可是你这么招人喜欢,要是有一天有别人比我更喜欢你了,我要怎么办呢?


我可以一直努力下去,我就怕再努力也没有用。


 


马龙突然回过神。


红绿灯已经不知道转红转绿又转红多少遍了。


 


张继科为什么还是没有追过来找他?


 


马龙焦虑地左看右看,原地转了一圈。


然后他突然之间想到了张继科现在在哪儿。


 


他脚底的胶水消失了,他拔腿冲向地铁站里,飞奔着跑下楼梯,在拐角处险些撞到从茶餐厅回家的老奶奶,跑到看得到入闸口的大堂口,然后看见绿色的银行柜台旁边,张继科穿着荧光色的外套,拎着美心西饼的塑料袋,果然站在那里。


 


马龙看见他,基本没怎么来得及减速。张继科木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马龙跑到他面前,一句话也没说,伸手抱住了他,脑袋埋到他肩窝里。


美心西饼的提子蛋糕撞到芒果布丁上。芒果布丁撞到马龙背上。马龙伸手也抱住了他。


 


前几天他们坐地铁的时候,张继科突然说:“哎龙,你看,每个地铁站里都有这家银行的柜台哎。”


地铁站里的店铺都很多,马龙没留意:“是吗?”


张继科点点头:“真的。”


 


张继科抓着手机的手勾在马龙身后。他抱马龙劲儿太大了,马龙回不过头。


马龙顺了顺张继科的脊背,问:“你怎么不给我发个微信啊……”


张继科闷闷地说:“手机没电了。”


果然。马龙无声地叹了口气,又问:“那你回酒店啊?”


肩上的人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不是生气了吗。”


 


……


怪我咯?!


 


马龙气得又想翻个白眼。可是手臂自作主张地把这人抱得更紧了一点。


“你八达通里还有钱么?”


“就四十块钱了。”


“现在还有四十块?”


“你走的时候还有四十块。”


“……”马龙计算了一下,“你坐地铁到这一站,拿剩下的钱买了吃的?”


肩上的人又过了一会儿没说话。


“……我在这儿等你,想你要是回来了,我跟你一人一个。”


马龙愣了一会儿。


张继科的心跳一下一下传递到他的手掌和胸腔上。感觉就像刚才地面上让他不必过马路的交通灯提示音。


他看着张继科的脖颈,轻声问:“那我要是不回来呢?”


张继科沉默了很久。


然后闷闷地说:“那就不吃了。”


 


谁的爱也不曾气势如虹。


 


提子蛋糕的广告在地铁里挂了好多。马龙每次路过的时候都想可以尝尝,不过没说过。毕竟香港好吃的太多,他的行程表上列了好几页。


此刻他接过装着提子蛋糕的袋子,问:“勺子呢?”


张继科从袋子底部的皱褶里扒出塑料小勺递给他。


 


“吃完了回酒店吧?”


“你行程上今晚不还要吃点心的么?”


“你的手机没电了啊。”


“你充电宝还有电啊。”


“……你钱包也没带。”


“那先刷你的卡呗~”


“合着你什么都不用带昂?”


“你不都带了嘛~”


“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可是我有你呀。”


 


地铁站口,人行道信号灯的提示声音很大。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


奶茶店的苦情歌放了一轮。


他们都没听见。


 


街道车水马龙。


 


-END-






作为一个华语流行歌白痴我真的昨天第一次听到《天后》(。


不过这篇文和这首歌几乎没什么关系了!


想写的就是一个,“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会让人突然柔弱,也突然万能”,的小段子了。


天后就当做是地点背景吧!


话说天后站外面有一条街。一条街全是好吃的。



如何将人物写得更立体?

一个奶味儿的嗝儿:

●觉得很有用,便搬运过来
●问题摘自知乎,答案摘自谢熊猫君
●作者:Chuck Palahniuk
●全文 http://litreactor.com/essays/chuck-palahniuk/nuts-and-bolts-%E2%80%9Cthought%E2%80%9D-verbs


从现在开始,在接下来最少半年内,你不可以使用“思想动词”。
思想动词包括:想,知道,理解,意识到,相信,想要,记住,想象,渴望等等等等你喜欢用的动词。
思想动词还包括:爱和恨。
还有些无趣的动词,比如“是”和“有”,也要尽量避免。



在接下来的半年内,你不可以写出这样的句子
李雷想知道韩梅梅是否愿意晚上和他出去约会。
你必须写这样的句子
这是一个早上,李雷错过了昨晚的最后一班列车,所以只能支付了高昂的打车钱回家。回家后他发现韩梅梅在装睡,因为韩梅梅从来不曾睡得这么安静过。以往,韩梅梅只会把自己的那杯咖啡放进微波炉里加热,这一天,两个人的咖啡都加热好了。
你的角色不可以“知道”事情,你必须把细节展现给读者看,让读者自己“知道”到这些事情。
你的角色不可以“想要”一件东西,你必须把这件东西描述给读者听,让读者自己“想要”这件东西。



你不可以写
李雷知道韩梅梅喜欢他。
你要这样写
课间的时候,韩梅梅总是会紧紧地靠在李雷经常打开的储物柜上。她单脚站着,另一只脚的高跟鞋则顶在储物柜的门上,留下一个高跟鞋底的印记,也留下她的香味。这样当李雷来使用储物柜的时候,密码锁上就会有她的体温和香味。到了下一个课间的时候,韩梅梅又会靠在那里。
也就是说, 你在描写人物的时候不可以走捷径,只能描写感官细节——动作、气味、味道、声音和触觉。



通常来说,写作的人把“思想动词”用在段落开始,先用这些思想动词陈述了段落的骨架,然后再来描绘。例如:
凯特知道她这次赶不及了。车辆从远方的桥那边就开始堵塞,挡住了八九个公路出口;她的手机电池用尽了;家里的狗还没有人带出去溜,这下肯定要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她之前还答应了邻居帮忙给花浇水……
你看,开头那一句“知道”把后面的那么多描述都给剧透了。不要这样写,如果你真的想写“知道”,那你可以把这句话放到段落的最后面,或者干脆改写成
凯特这次肯定是赶不及了。

思考是抽象的,知道和相信是无形的。你只需要用有形的动作和细节来描述你的角色,然后让读者来“思考”和“知道”,你的故事写出来就更好了。
爱与恨也是。
不要直接告诉读者
露西讨厌吉姆。
你应该像个法庭上的律师一样,一个细节一个细节的讲,把“讨厌”的证据一个一个列出来。
早上点名的时候,老师刚念完吉姆的名字,在吉姆刚要答到的时候,露西轻声的说了句‘呆逼’。

刚开始写作的人常犯的一个错误就是把他们写作的人物孤立起来。作者可能在写作的时候是一个人,读者在读书的时候可能是一个人,但是你笔下的人物只可以在很少的时候是一个人的,因为一个被孤立的人物会开始“思想”。
马克开始担心这趟出门会花太久的时间。
更生动的写法是这样的
公车时间表说车12点的时候回来,马克看了下表,已经11点57了。这条路一路看到头,都没有公车的影子。司机肯定是在很多站之外的地方偷懒停车睡午觉呢。司机在会周公,马克却会因此而迟到。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司机可能还喝了点小酒,最后载着马克开着开着就撞了……
一个被孤立的人物会进入想象和回忆中,但是即使这样,你也不可以用”思想动词“。



而且,你也不可以用”忘记“和”记得“。你不可以写
莉莉还记得吉姆是怎样给她梳头的。
要写成
大二那年,吉姆会用自己的手温柔的给莉莉梳理长发。
不能走捷径,要写细节。当然,尽量不要让人物孤立,让人物互动起来,让他们的动作和语言和展现他们的思想,你作为作者不要去干预你的人物想什么。




另外,在你努力避免使用“思想动词”的时候,尽量减少“是”和“有”这样单调的动词。
不要写
“安的眼睛是蓝色的”或者“安有蓝色的眼睛”。
要写成
安轻咳了一下,用左手轻轻的拂过脸庞,把烟从她蓝色的眼睛旁边拍散,然后她微笑着说……
尽量少用“是”和“有”,试着把这些细节掩藏在人物的动作后面。这样,你就是在展现你的故事,而不是简单的说故事。




你如果真的按我说的在写作时候给自己这些约束,你一开始会很讨厌我,但是过了半年之后,你就可以不再纠结这些约束了,到时你就习惯了这样的写作方法。

文史社科类丛书书单。

猜火车:

不知所起但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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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说天下 http://pan.baidu.com/s/1i37tAtB#path=%252F
































































余英时 http://pan.baidu.com/s/1pLvhPN1#path=%252F
































民国大师我还是很认的,不高兴理了。请胖次搜索。



























香草吧噗

仙女棒:

一发完 挺长


复健失败不修了 本篇龙獒(龙?)昕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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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继科在幽长阒静的街道口鸣笛催促的时候,马龙攥着药袋小跑着钻进车内。当下是冬天,车窗外干冷起风,关车门的时候卷起残叶。马龙细声叮嘱对方放缓车速,在红绿灯路口短暂停歇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滴眼药水。


 


当时车内外放的电台有人点播一首《香草吧噗》,张继科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打节拍,马龙仰着头眨眼睛缓解药水入眼的不适,随口问一句,吧噗是什么?


 


“冰淇淋”


 


驱车赶到婚礼现场的时候已经迟到,阿霖在电梯门口迎宾,身后的新娘子僵硬的笑,婚纱外裹一件毛茸茸的披肩,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和消瘦的锁骨,大抵是来得晚了,阿霖显得着急,埋怨的说全场都等着你俩呢。


 


“听着好像我俩搞婚礼似得”张继科小声的嘀咕,马龙喂的一声打断他,带着歉意的跟新人祝福。阿霖把他们领进宴席,灯光瞬间熄灭,背景音乐的前奏都迫不及待的响起来,阿霖急得跺脚,从兜里摸手机心焦的说我这还没到位呢,等会等会。


 


马龙催促他赶紧去准备,阿霖临走的时候俯下身子特意提醒了句:


 


“咱班主任也来了,在那桌呢”


 


两人都抬起了眼。


 


班主任第一次到他们班的时候还很年轻,七月流火的季节,盛夏的阳光明朗充足,宛如河流一般从窗台泄进来,流进一沓沓的试卷里。当时张继科正在教室角落里拿纸巾捞起一只蜻蜓,阿霖在一旁咬面包,咀嚼时含糊又笃定的说,这只死了。


 


张继科耸耸肩拉开校服拉链,一脚跨回凳子上,“看我妙手回春——”


 


当时马龙正在换笔芯,转笔头的时候偷偷瞥了隔壁道一眼,看见张继科正俯下脑袋对着蜻蜓吹气,阳光罩在他脑袋上,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圈上了一层金光,低垂的脑袋看不清五官,只有轮廓,俊美的像穿越屏幕的一场电影。一股隐晦的悸动不紧不慢的压迫过来,马龙回过神,发现左手掌心都是自己戳的墨迹。


 


新任班主就是那时候进门的,那会上一任刚调走了一个秃顶老师,张继科戏谑称呼他为老班,不过刚来的老师,三十岁出头却长着一副小孩脸,套件校服随便坐个座位都能糊弄过去,张继科乐此不疲的朝蜻蜓吹气,期间吐槽了一句,那这个要叫小班了——


 


周遭的同学捂着嘴偷偷笑,张继科得意洋洋地转过头,只看见马龙有条不紊的整理课本,面无表情,于是莫名有些泄气。新老师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略微紧张,说话之间偶尔结巴,班里都是些年轻气盛的小毛头,逮着机会就取笑,那会张继科已经没心思搞小动作,他从柜子里抽出一本作业本,撕下小半页往上写潦草的字。


 


马龙将那张小纸条捏在掌心,心不在焉熬了一整节课。


 


“你是不是不让我喜欢你”


 


02


 


“是”方博把脑袋闷进被子里回答,军训基地的破旧床板,上下铺之间的木板给蛀出一个小洞,许昕在下铺伸个手指穿过去戳了方博软软的背,惊的对方一下就弹起来。


 


“你你有毛病吧”方博索性掀开被子扶着床杆探下头来。许昕将手指从洞里探出来,露出一小节指甲盖,挤着压着就整根强捅了上来。许昕低声暗示道,坚持就是胜利。


 


方博掐住对方冒出来的那根手指使劲往下摁,你个王八蛋再胡说八道试一试——


 


后来两人一上一下正争着斗着,警报突然敲响,走廊震耳欲聋都是奔跑逃窜炸起来的脚步声,风迅速带着烟从着火的小房间闯进来,倒灌进气管,呛的方博咳嗽不止,他猛地翻身从爬梯上下床,挤进走廊的人群中,回过头发现许昕还躺在床上。


 


“跑啊——”方博停下来。“许昕?”


 


许昕一只手支起来身子看向方博,颤着声音答道,手——


 


“手抽不出来”


 


往后几年方博做梦总会梦到当晚的场景,他从走廊口脑袋一热孤身逆行着往回挤,肩膀给三三两两的胳膊撞的生疼,警报声,喧闹声都渐次弱下来,只剩下自己狂莽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他惶恐地产生放声大吼的欲望,许昕就在原地挣扎,无措的面孔清晰,有四面楚歌之感,方博远远就能看见,浓烟呛人,他就在混乱中朝许昕奔跑,靠近自己原本仓皇躲避的感情,冲进那场未知的叵测命运里。


 


十七岁的时候许昕站在学校后山一处隐秘的荒草之中,手上用根开叉的树枝死死的箍住盘在石头上的一条菜花蛇,方博转过头,捂着屁股从石头上蹦起来,许昕弯着腰神情紧张,穿一件不合身的宽松校服,因了姿势领口大开,露出里头少年初养成的精瘦胸肌。方博大气不敢出,慢慢挪到一旁与他并肩。


 


“有没有毒的——”


“没有”


 


噢,方博松一口气,抬头发现已经黄昏,后山的天空没有云,霞光天色无限壮丽,许昕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后背的汗濡透了白色衬衫,映着日落的云霞,像他面前的一片天。


 


许昕吞咽口水,沉默一阵后唤了句:“小博儿”


 


后来方博吃力蹬一辆生锈的单车从山上下来,后头坐着瘪着脸举着手的许昕,他在巷口一家小诊所把许昕扯进去,问医生,废了没?


 


那老师傅摘下老花镜,啖一口茶,骨折而已,上次你不是刚折过吗——


 


许昕哎呀呀的喊疼,捏着方博的手却还咧着嘴乐呵呵的笑,被丢进泥潭里还咕咚咕咚冒着快乐的泡泡。当时诊所里的收音机在播小虎队的卡带,许昕哼着调调,方博就坐在一边任他握着手,许昕唱:


 


“我们都已经长大,好多梦正在飞”


 


03


 


刚才短暂下了一场雨,地上有落花和树叶,张继科拦住马龙的时候他们正在上体育课,长跑项目的学期测试,马龙一直很自律,跑步的节奏控制的很好,一直占据内道第一的位置,张继科踩着积水在后面追赶上来,看到马龙的碎发伏贴的黏在额前,往他这边瞥了一眼又旁若无人的往肉眼可见的终点前进。


 


“马龙”张继科问,“你为什么躲我”


 


“我没有”


 


体育老师吹响口哨催促,马龙看到张继科从他身旁突然加速往前冲,一幅顽劣少年赌气的模样,丢给他一个年轻的躯壳,冲过终点掀起的风还带着雨后的泥土味,马龙就在快到达的时候看见张继科突然回过头,朝自己张开了双手。


 


马龙赶紧刹住了脚步,身后三三两两的同学气喘吁吁的超过他冲破终点线,张继科伸手捋了捋自己湿透的头发,胸口起伏,泄气说:“还说没有。”


 


跑了好久,马龙的喉咙干渴难耐,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食堂打饭的阿姨看着马龙捧着餐盘左右为难,不耐烦的问,同学你打不打。


 


张继科后马龙背后探出个脑袋说,我打我打,让我先。


 


马龙识时务的让出位置,皱着眉头在校服口袋翻饭卡,发现口袋里空空如也,只掏出张继科上课传过来的那张小纸条,马龙下意识去看张继科,发现对方正全神贯注的点餐,于是悻悻的将那皱皱巴巴的纸团再塞回衣袋里。手还没来得及抽出来,发现张继科递过来一个餐盘,马龙摆手说不用,心想说我去买个面包就行,还没开口,张继科先发制人接一句,小卖部今天没开。


 


马龙啊的一声,扭扭捏捏更不好,索性就接过那个银色餐盘。


 


吃饭时候张继科反常的安静起来,马龙浑身不舒服,总觉得对方憋着一股气,那股气从他七窍里源源不断冒出来,冒出来,扎的他皮肉开花。狼吞虎咽吃到最后,饭堂的人走的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迟来的食客,在点餐口前看着空空的菜盘哀嚎出声。


 


张继科吸完盘里最后一口菜,擦擦嘴就要起身,马龙突然叫住他。张继科脚步一顿,把餐盘哐当往桌上一敲,发出响亮的声音,引得来人瞩目。马龙也被突然吓的够呛,一下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于是抬着头看着张继科努努嘴,好久都讲不出来。


 


张继科僵着脸,妥协般的说:“马龙,你就别跟我说了”


 


就让我喜欢你吧,这不关你的事。


 


这是他们刚满十七岁时候发生的事,经过那顿饭一切就好像步入了正轨,整个跌宕的情绪噪音都清静下来,马龙一直是很清醒的人,深知自己许多时刻都站在危险边缘,像站在几百层楼高的钢筋水泥楼顶端,张继科就是他身后那一场风,吹的他摇摇欲坠,他过得更警觉了。


 


是他没想到的,反倒推波助澜的警觉。


 


马龙照常准点上课,张继科照常在小班的点名声中踩点到场,马龙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大大方方的看他,看张继科把书包吧嗒一下扔到桌上,往阿霖的柜子里翻早餐,随性的拉下校服拉链,在朗朗的读书声中戴着耳机听音乐,趴在桌子上,转过脑袋看马龙。


 


他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在他看自己的时候控制自己扑腾扑腾狂跳的心,手忙脚乱的翻书,眼睛一行一行的胡乱浏览,脑袋里浮现的都是对方氤氲的桃花眼,投过来的目光仿佛实体一般锐利有劲,将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刮的一干二净。


 


他也不能在下课的短暂空隙里,看张继科在教室角落捞蜻蜓,他对着蜻蜓吹气,他低垂的脑袋看不清五官,只有轮廓,俊美的像穿越屏幕的一场电影。


 


于是他更想他了,奔跑的,打瞌睡的,狼吞虎咽的,调皮的,勇猛的,无拘无束的,任何样子的,张继科。


 


他是不能喜欢张继科的,他对这场纠缠甘之如饴,他们的相处会失衡,他们应该各自过正常的,温和平缓的生活,而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马龙觉得他大概是做不到置身事外了,他站在张继科空着的座位前这样想到。当时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张继科桌上拿小盒子装着一只蜻蜓。


 


“死了吗”张继科突然冒出来。


 


04


 


“死了”方博拍案而起,许昕一惊,发现自己失手撕掉了海报的一角,于是鬼鬼祟祟的将海报重新卷好,塞到柜台最边的角落去,一系列小动作下来再偷看一下老板,老板正蹲在地上给他家肥猫拌食粮。


 


“你见鬼噢——叫什么叫” 许昕翻了个白眼。


 


方博把信重新装回信封,嘟囔着说,小苹果家的乌龟给养死了。


 


“小苹果又是谁”许昕打开一张海报,“小燕子我就知道”


 


方博背好书包,“我笔友,小燕子又是谁?”


 


许昕将海报往他面前一展,呐,还珠格格。方博嫌恶的咦了一声,找了个好位置挤在店面口看七龙珠。


 


回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封闭学校七点后就开始锁进校门登记,方博和许昕也是聪明孩子,找到校区小树林后的空地,垒高几层石块,接连翻墙进来。方博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就看见许昕半个身子趴在墙上,在路灯下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你干啥?还不快下来”


 


“小博儿——想吃冰棍吗”


 


方博啊的疑惑一声,下一秒就听到有人落地的声音,许昕整个人都不见了,方博又不敢大声喊叫,怕招来人把他俩逮个现形,只能站在墙角下心焦的踱步,一有声响他就惊出一身冷汗,连口供都已经准备好了,等到不耐烦的时候终于听见墙外窸窸窣窣的声响,许昕漂亮的手指搭在墙沿上,他正松一口气呢,就听见巡逻队大斥一声,那双手就啪嗒滑下去了。


 


后来方博在清晨拥挤的操场跟着夸张的喇叭声机械地做广播体操,许昕给拎到主席台上杀鸡儆猴般的做了检讨,当时方博站在第一排,看见许昕朝他的方向快速挑了一下眉。


 


方博回到教室的时候,柜子里还放着那根化掉的冰棍,包装袋捏起来软软的,里头都是水。


 


后来方博一直清楚的记得许昕那半只骨节分明的右手,搭在墙上露出半个脑袋堆起笑纹的眼睛,许昕将那跟冰棍连着包装丢向他,他胆战心惊伸手去接,然后墙外的灯光突然毫不留情的全部点亮,他就被扔进了吵杂里。


 


他的眼睛不能很快适应强光,他看到庞大的光斑在眼前晃动,慢慢堆积成一块密不透风的网,一丝不漏的罩住他们的青春,宛如许多年后的变故抓住了他和许昕,将一场本不该见天日的感情赤裸裸扔在强光下,而他们从来都没想过挣扎。


 


许昕被罚着在那堵墙下做足一个星期值日生。


 


方博撸高袖子帮他除角落的草,拿铲子清墙上的泥,那小铲子挂下来一片凝固的红土,露出不知道谁在上面写的一句告白,用圆珠笔涂了一层又一层,歪歪斜斜的写着:


 


“好喜欢你”


 


方博蹲在那默不作声,许昕察觉异样凑了过来,方博低下头,不知道往哪看,突然的暧昧和尴尬,分明不是他们写的,俩人却仿佛都被戳破心事,同时不知所措起来。


 


久到窒息的沉默,方博蹲到腿都酸了,正想撑起身,许昕突然一把按住他的手,从杂草里面捡起一块小石头,在那行字前面咯咯咯的刻字。方博就蹲在原地,看着那行字前加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许昕把小石头放下,扭头试探的去偷看方博。


 


彼时树林里的几株树被风吹的沙沙作响,方博的脸被漏下来的几束阳光烤的好烫,树叶形状的光影窸窸窣窣的抖动在脚边,遮住墙上的一行字。


 


“许昕好喜欢你”


 


你呢。


 


05


 


“我也喜欢你”马龙说。


 


张继科将那只蜻蜓捧在手心,小心翼翼的放在伸进走廊的树枝上,那只小东西用触脚爬了几步,扑腾扑腾翅膀就飞了。


 


当时班里的同学都提前动身去了实验室,课间的广播在重播会考的英语测试听力,马龙的话说的不清楚,带着他一贯的奶音,糯糯的,软乎乎的讲了出来,在张继科耳边炸起了烟雾弹,震耳欲聋后冒出来的都是灰蒙蒙的烟,他在浓烟滚滚的画面里看见马龙向他走过来。


 


白色校服在风扇的吹动下鼓动着,桌上的书页凌乱的左右翻动,知了不安分的开始高叫,一切都变得好生动。


 


他趴在桌子上看的那个换笔芯的马龙,顺毛搭在额前,鼻梁高挺,算错数学题时嘴巴会鼓起来一口气。体育课上做热身运动,穿一条黑色短裤,腿又细又长,在小卖部买运动饮料,朝张继科的方向顺手一投,清清爽爽。午休时候喜欢将整张脸都埋在臂弯下,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校服衬衫领洗的干干净净,他假装不经意走过去的时候能闻到漂白剂的味道,浸染了他一整个少年时代。


 


是这样的马龙也喜欢他。


 


真是太好了。


 


挑破关系后两人反倒不敢太猖狂,过的比之前还含蓄,吃个饭马龙朝他餐盘夹了筷青菜,两人都觉不妥,竟又夹了回去,只能草草结束就餐,体育课上再一起跑步的话,两人又得一前一后拉开距离,一下子没注意了,跑着跑着撞着一起,光溜溜湿漉漉的手臂稍微磕碰就不得了,整节课魂不守舍。俩人也心知肚明彼此的关系不能面世,学校明令禁止的早恋都算不到他们头上,有时候深夜回到家里,互相发几条信息,仔仔细细看了好多遍,恋恋不舍的删掉,生怕留下一点把柄,过的如履薄冰。


 


后来升了高三,没有分班,大家安安分分的备考,书本题海倒计时,父母老师一字一句的念叨,两人倒也发奋,没见因为这种事耽误了学习。一日在学校自习到傍晚,校园内稀稀疏疏的人,躲着监控,两人偷偷跑到小树林约会,亲吻,拥抱,点到即止。


 


马龙握着张继科的手,摩擦上面纵横的掌纹。说要带张继科去看个东西,绕几条小路来到后墙,蹲在杂草边用鞋底轻轻挂去尘泥,露出上头甜腻的一句告白。没等张继科有反应,只见他慌慌张张站起身来,马龙往后一看,他们小班就站在不远的地方。


 


三个人面面相觑。


 


马龙把张继科拉到身边并肩,说辞本来都准备好了,憋在喉咙口的解释快要溢出来,被小班一句话噎了回去。


 


“这么晚了,赶紧回家吧。”


 


张继科涨着脸动动嘴巴想说话,小班伸手打断。


 


“回家吧”


 


隔日两人惴惴不安来到学校,发现一切无异,同学嬉闹,老师慈祥,小班站在讲台上点名,唯一一次叫到张继科的名字是让他上台做一道数学题。马龙跟张继科隔一条走道,张继科走向讲台的时候马龙心跳飞快,感觉那像一场漫长的投奔。


 


这是少年时代他们印象极深的场景,他们被一个人有温度的关怀保护着,小班站在讲台上,眼神充满鼓励和感怀。他的眼角开始有皱纹,有平淡简单的愉悦。


 


张继科做完题下台的时候小班轻声细语的安抚一句。


 


很好,你很好。


 


06


 


方博在教室黑板上看见那些难听话的时候全班都笑起来,当时许昕从门外冲进来默不作声卯足劲地擦黑板,粉笔尘漫天的飞,白色的粉末沾满许昕的头发,他灰头土脸的,很难堪。


 


方博拉着许昕的手跑了出去,沿着学校的坡道向前,十指相互交错,带着彼此被迫揭晓的秘密一同沉进黄昏的结局里。


 


许昕直接退学了,最后一句话是“你等我,我过几天去找你。”


 


他家长亲自来校办理手续,方博就站在教务处门口,盯着一盆兰花发呆,细长的叶子上掉下来一只瓢虫,方博在心里说,你快飞。


 


你快飞。


 


后来没等到许昕找他,许昕家的座机号码换了,方博就给他写信,不敢署名。后来发现他那一沓的信件都原封不动的躺在许昕家门口的邮箱里,方博休学那天猫着腰往他家邮箱缝里偷偷的看,看到最上面他一个牛皮信封。


 


方博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追悔莫及,比如他在新环境的床边铺床,看见崭新的木板愣神,中学的消防演习,有消防官兵现场教学使用灭火器,偶有一天路过山脚下的小诊所,那老医生在阳光下擦老花镜,书店的那只胖猫在方博看七龙珠的时候挠了他一爪子,他回头去街口买了一条老冰棍,一口咬下去冷的脑袋发疼。


 


人行道斑马线,身边的年轻学生骑一辆涂的五颜六色的自行车,车头左右摇摆,也穿一件不合身的宽松校服,因了姿势领口大开,露出里头少年初养成的精瘦胸肌,方博拔脚就去追,跑的气喘吁吁,那同学刹车停下来疑惑的看他,背景是昏默的夏日暮色,苍穹尽头是疲倦的暗红色云霞,那些画面和片段都迅速穿接拼凑起来,拉穿成一条隐形的绳索,永远绑在方博身上。


 


他真的来不及说一句话,就再也没见过许昕了。


 


后来他一有空隙在许昕家门口蹲着,捧一本小人书靠在围墙边消磨时间,听到脚步声就探头去看,往往是失望而归。直到许昕对门口那家挫冰店店长在毒辣的日头下端来一杯冰红茶,偷偷的说,小伙子你别等,这家小孩不在这——


 


去哪了?


送去外国了,美,美国还是哪个的。


噢,回来吗?


肯定回来,房子家业都在这呢,肯定回。


 


日子的滚轴又开始机械的运动起来,读书考试,升学上学,毕业工作,离职跳槽。托关系回到以前的学校,发现那时候知晓他那些往事的老干部们都退休了,心下欢喜,塞了钱挑个职位,也算安定下来。


 


同事们曾疑惑的问他回来做什么,他含糊敷衍说工作轻松,学校好,育人树人,他要当无私奉献的蜡烛。转念就还是记挂着故人,记起他那句我过几天去找你。


 


许昕确实没说到底是几天,不算爽约。


 


新环境待了一年的时候送走了第一批毕业生,拍毕业照那天匆匆忙忙回办公室接电话,陌生的号码没有显示名字,方博心里警惕,生怕是诈骗电话,顺手就掐断了,脚一踏过门槛,不小心撞倒边边的盆栽,一只瓢虫伏在他的皮鞋上。心下一沉,脑袋一热又回去屋内,看着那号码心跳飞快,接通之前的嘟嘟声长的像过了一个世纪,晾得他口干舌燥。


 


“喂——你好”


“.......”


“请问哪位——”


“......”


 


方博握紧了话筒,觉得自己难堪又好笑,将听筒抽离自己耳朵的时候听到里头轻轻的传来一句。


 


“小博儿”


 


07


 


阿霖在婚礼主舞台上痛哭流涕,抓着新娘的手许诺会一辈子待她好,新娘子倒是捂着嘴咯咯笑,张继科在台下笑骂他没出息,马龙勾着嘴角,按着节奏鼓掌。


 


婚礼结束播放致谢亲友的视频,阿霖在教室角落举着摄录机环绕一周,台下骚动。几个动情的老同学开始欢呼,张继科跟着画面又看到他跟阿霖的位置,中间窄窄的一条隔道,经常能抓到蜻蜓的工具角,走廊的光像一条壮阔的河流。


 


带着所有漫长的剪影流淌冲刷而过。


 


舞台上的灯光开始照向这些老同学的脸,他们动情的欢呼起立,向彼此敬酒,说一句久违又俗套的“跟青春干杯”张继科将酒杯轻轻碰着马龙的杯口,哐当一声的清脆声响,十分动人。


 


马龙咽下一大口酒,拉拉张继科的手臂朝隔壁桌示意。张继科默契的斟满一杯酒,红着脸激动的说,走走走,找小班敬酒。


 


“现在还叫小班?”


 


“那叫什么”


 


叫什么,叫方老师。


 


那个刚来的老师,三十岁出头却长着一副小孩脸,套件校服随便坐个座位都能糊弄过去,自我介绍结结巴巴的说,同同学们好,我叫方博。


 


每天点名排到张继科的时候刻意放缓速度,等走廊外噔噔靠近跑来的少年,等他冲进教室的时候踩着点喊他的名字,提醒一句,下次早一点哈。


 


那个下课后孤身一人走去看小树林的矮墙,撞见两个拥抱的无措少年,在夕阳余晖下轻声细语投下一句回家去吧的老师。


 


站在讲台上,眼神充满鼓励和感怀,眼里有平淡简单的愉悦,朝张继科说很好,你很好。


 


那个在毕业照合影之时小跑着在办公室赶出来,眼眶湿热,兴高采烈的像喝醉酒的年轻小伙,对着镜头笑的最开怀的人。


 


杯盏碰撞,他们在世界的阴影里闭上眼睛将苦涩的酒一饮而尽,等待回甘,放肆的笑。光阴似箭与世故变幻,他们在窘迫的路上头也不回的走向了最初向往的平淡。


 


婚礼结束,马龙跟张继科并肩走在空旷的马路上,张继科冷的打哆嗦,叹一口气抱怨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喝酒了,明天还得回来开车。说罢走快几步去拦出租车。


 


转头看见马龙站在物美前,怂恿张继科过来刮几张。


 


张继科跟司机致歉,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意兴阑珊的问马龙。


 


“要是中奖了你想做什么”


 


马龙勾着嘴角笑,中奖了啊,早中过了。


 


“那就请你吃香草吧噗”


 


 ——END——

“分则各自为王,合则天下无双”

蟹蟹 @八玖 太太字素~

也曾鲜衣怒马少年时,一日望尽长安花.